一九四九年一月底，四九城迎来和平解放。
天还没透亮，胡同里就炸开了动静，街坊们扯着嗓子喊解放军入城的消息，娄氏大院男女老少一窝蜂涌到南锣鼓巷街口，全都踮着脚往远处张望。
入城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清一色灰布军装，脚步踩得齐整，口号歌声此起彼伏。
跟这些年四九城里窜来窜去的乱兵截然不同，队伍路过街边摊子，半分哄抢骚扰的事都没有，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悬了大半年的心总算落了地。
林大狗站在自家倒座房门口抻着脖子望了许久，心里压了好几个月的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他抬手攥了攥右手，早前围捕特务留下的伤口早结了硬痂，指尖蹭上去糙拉拉的，心里反倒一片敞亮暖和。
解放之后四九城变化快得让人跟不上。
军管会挂牌，各区公所次第开张，大小工厂全数复工，学堂也重新开课。
穿灰制服的军管干部往来各条胡同，办事干脆利落，半点推诿拖沓的毛病没有。
娄氏轧钢厂机器日夜轰鸣，烟囱里白烟一股劲往上冲，不再是围城那段时日断断续续的弱烟。
没过几天，护厂队陈长福师傅托工友捎话到林家：让林大狗抽空收拾一身像样衣裳，过两天部队的领导要接见护厂队代表，林大狗是外围小队领头，名字就在接见名单上。
消息传到林家时，一家人正围着矮桌吃晚饭。
林大江一拍桌子，嗓门都扬了：“好小子，这回可给咱林家挣足脸面！”林双河、林山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咱家莫大荣光。
林大壮叼着空旱烟袋坐在炕沿，眼角皱纹全舒展开，没多说话，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大狗后脑勺，那一下藏着实打实的赞许。
王氏眼圈一红，放下碗筷就要翻箱底找旧褂子，连夜浆洗缝补，预备给儿子见领导穿。
林大狗耳根发烫，捧着粥碗含糊劝：“爹别激动，娘不用折腾，那件灰褂子洗干净就能穿。”一屋子笑闹顺着窗缝飘出去，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事传得飞快，半天功夫，整个娄氏大院全知道林家老大要受部队的领导接见。许伍德第一时间上门道喜；何大清隔着院墙高声喊，等接见完给林大狗炒硬菜；就连平日里闷不作声的贾东旭，也从门槛上起身冲林大狗笑了笑。
有人欢喜，就有人心里堵得慌，刘海忠就是其中一个。
傍晚，刘海忠一身沾着铁灰的工装，拎着搪瓷缸慢悠悠回大院。
穿过垂花门，瞥见林家倒座房门帘敞着，屋里灯火晃动，王氏的说笑声飘出来，他只淡淡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回自家换了干净短褂，蹲门槛喝水。
许伍德端着晚饭路过，顺口跟他唠：“老刘，听说没？林家老大护厂立了大功，过两天军管领导专门接见，这孩子真出息。”
短短一句话，让刘海忠手里搪瓷缸猛地一顿，他猛地站了起来，看着许伍德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护厂队招人那会儿，厂里工友专门来问过他要不要入伙，他那会儿满心觉着护厂巡逻跟生产没关系，纯粹耽误功夫，摆着手把人打发走，半点没动心。
如今当初被他瞧不上的差事，反倒让半大孩子得了天大体面，他自己只能蹲门槛喝凉水，落差堵得胸口发闷，一股子酸气直往头顶冲，他连忙用手扶着门框才站稳。
刘海忠把搪瓷缸重重墩在青石板上，脸色瞬间沉得跟阴云似的。
许伍德瞧出他脸色难看，识趣端着饭走开，不敢多搭话。刘海忠独自蹲在门槛闷坐，越想越不服气。
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自认手艺扎实，论资历院里没几个人比得上，可接见名单里压根没他。
林家三兄弟都是高级工能去，他不说什么；林大狗不过是夜里带队巡逻的少年，能立下多大功劳？对外只模糊一句立功，半点详情不提，凭什么单独安排接见？
当时自己要是不拒绝的话是不是也能被接见？一定是那小子抢了自己的名额！
他越琢磨心里越窝火，在屋里来回踱步，踩得青砖咚咚响，刘大妈慌着问他折腾什么，他冷哼一声懒得搭理，又坐回门槛，眯眼望着林家亮灯的倒座房。
王氏叮嘱林大狗整理衣领、林大江嘱咐儿子别怯场的家常话，句句扎进他耳朵里，怎么听都别扭。
心里积攒的眼红、懊悔憋得无处发泄，他起身到院里透气，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模样。
老大刘光齐搬着小板凳靠屋门坐着，捧着旧书安安静静翻看，脊背挺得笔直。
再看小儿子刘光天，压根没半点安分样子，蹲墙根玩黄泥，半截袖子泡得湿透，两只手掌糊满厚厚一层泥，自顾拿碎瓦片在青砖上乱涂乱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半点没察觉他爹满脸阴沉站在身后。
一瞬间刘海忠只觉得胸口更憋闷了，眼前也是黑了一下。
他两步跨上前，一把死死揪住刘光天的后脖领，直接把孩子整个人拎得双脚离地，厉声吼道：“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疯玩泥巴！你再看看人家林大狗，当年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会自己跑去书塾听课了！回来还能教别的小孩读书！现在人家夜里巡厂护机器，立了功还要见大领导！再瞧瞧你哥，安安稳稳坐着读书省心，唯独你天天不听话，天天惹我一肚子火气！”
话音未落，巴掌已经噼里啪啦落在刘光天身上，力道一点没收。刘光天猝不及防遭这一下，先是懵了片刻，紧接着扯开嗓子哇哇大哭，两条小腿在空中疯狂乱蹬，沾着黄泥的手掌胡乱挥舞，蹭得刘海忠身上满是泥印子。
这一下刘海忠更气了，拎着他就去屋子找顺手的家伙事。
刘大妈吓得连忙从屋里跑上来，伸手想去拉，又惧怕刘海忠发火，只敢在一旁小声拉扯劝和：“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小？六岁还分不清好歹？”刘海忠手上没停，一下下扎实落下去，“同样是我刘家的儿子，你哥听话省心，你偏贪玩捣乱丢人！人家林大狗小小年纪能扛事护厂，你就只会蹲墙根和泥巴，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
鸡毛掸子抽了半天，气消的差不多，刘海忠才松开手，刘光天双脚一落地，立马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黄泥抹得一塌糊涂。
一旁的刘光齐听见打骂声，也只是悄悄抬眼飞快瞟一下，立刻低下头死死盯着书页，刻意装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乖巧模样。
刘海忠站在院中大口喘粗气，双手还因为方才打人微微发颤。他望着林家那盏暖融融的油灯，满心懊悔翻涌上来：当初要是不嫌弃护厂队，跟着大伙一起值守巡厂，如今能被军管领导接见的说不定也有自己。
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眼下再多眼红、再多不甘也无处可说。
刘大妈叹了口气，上前拉着哭到抽噎的刘光天回屋洗手洗脸。深秋冷风顺着院墙缝隙吹过来，刮得人脸颊发凉，刘海忠独自在院里站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团白雾，转身闷头回了西厢房。
一轮明月铺满整片大院青石板，两端两扇窗户灯火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