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双脚稳稳站定，不再多余寒暄，直接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抬眼望向围得满满当当的院子：“谁先说事情经过？”
话音落下，中院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不少街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还有人悄悄侧过头，拿眼角瞟着身边的邻里，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出头，怕往后落得私下结仇，或者被三个管事大爷找麻烦。
许大茂站在陈主任身后侧，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开口，可陈主任的目光并没有落到他身上，便又把话咽回了肚子。
静默持续了片刻，人群之中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是住在中院西厢房的住户，手上还捏着方才择菜剩下的几片青菜叶子，指缝沾着细碎的菜屑。她鼓足勇气开口，把自己亲眼见到的情景讲了出来：“陈主任，我都听见了。贾张氏瞧见孙家买回来一点肉，就在院子当中开口骂人，说孙家克死自家儿子，还拿着儿子的抚恤钱买肉吃，骂一家子全是短命鬼，还说孙大刚就该死在外头，说孙家嫂子是个克子的灾星。”
说完这话，妇人又连忙往人群后面缩了缩，显然心里也犯怵，怕事后遭到贾张氏记恨报复，可该说的实情，到底还是讲了出来。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就像是捅开了一道口子，旁边几个知情的街坊也放下顾虑，你一言我一语接了上来。
“孙大成听见这些难听话才从屋里出来跟她争辩，谁知道贾张氏越骂越难听，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扎。”
“后来一大爷出来调解，非但没有制止贾张氏，反倒说孙大成不尊老，逼着孙大成给贾张氏赔不是，还要孙家给贾家补偿。”
“再往后孙大成就和一大爷吵了两句，何雨柱撸起袖子就要上手去打孙大成，亏得林建军及时冲出来拦下来，不然当场就要打出伤来。”
一桩桩片段从不同人口中拼凑出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渐渐清晰。陈主任手里捏着钢笔，一边静静听众人陈述，一边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中途并不打断任何人的发言。
他本人也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干部，前些年在军营待过不少年头，心里清清楚楚，“烈士”这两个字背后承载的分量，也深知军烈属平日里过日子承受的委屈与煎熬。
听着街坊们的证词，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宇之间笼上一层怒意。
等所有人的话音落尽，陈主任“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贾张氏的方向：“贾张氏，你过来。”
贾张氏听见点自己的名字，脚底下迟疑，往前试探着挪了半步，又生生顿住，站在原地不肯再往前。
她眼珠来回乱转，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建军，又落到陈主任腰间那支磨得外壳发亮、用了许多年的旧驳壳枪上，嘴唇反反复复翕动，心里头又怕又不服气，几番挣扎，终究半个字也没敢往外蹦。
人群的边缘，贾东旭一直垂着脑袋，始终不敢抬起头来。秦淮茹紧紧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指节绷得泛白，粗布衣襟被她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心里又羞又慌，只盼着这场难堪的风波能够早点过去。
陈主任的视线扫过躲躲闪闪的贾张氏，语气不带半分情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子：“辱骂革命烈士，欺压军烈属，性质十分恶劣。念在这是初犯，就不把你移交公安处理。从明天起，你每天到街道参加思想学习，一周两次游街接受人民群众的批评教育，先执行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思想依旧没有转变，就继续往下延长时间，什么时候真正认识到错误，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一番处置说完，院里安安静静，没有人敢插嘴求情。
处理完贾张氏，陈主任转动身子，目光望向易中海与刘海忠站立的位置，不由的皱起眉头，开口问道：“阎埠贵去哪了？”
听见点自己的名字，阎埠贵才磨磨蹭蹭从人群最外圈的缝隙当中慢慢挪出来，一路上还几次停下脚步，想躲回旁人背后，万般不情愿地走到易中海、刘海忠二人身侧，脑袋垂得低低的，眼皮耷拉着不敢抬起来。
陈主任望着面前这三位大院联络员，神色严肃：“当初大伙选你们三个人当联络员，是信任你们，指望你们替全院群众办事，调解邻里矛盾，是让你们为人民服务的，而不是叫你们在院子里面摆架子当什么大爷的！发生辱骂军烈属这样的事，你们看见了为什么不及时制止？眼看有人要动手殴打烈属家属，你们又是怎么处置的？”
阎埠贵心里头打着小算盘，连忙往旁边踏出半步，急于把责任往外推：“陈主任，当时我们三个一人管一个院子，这中院……是归老易管，今天这事出在中院地界，按理讲这事应该是由老易负责的，我……。”
刘海忠听了也赶紧跟着点头附和：“没错，没错，陈主任……这个……这个啊，中院大小事务历来都是易师傅主持的，我们这个……也不方便越……越权，对越权。这两家，一个在前院，一个在中院……这个，我是后院的，我不方便出面管啊。”
阎埠贵听了，心里直骂娘，心想：好你个刘海忠啊，你说老易就说老易，怎么还把我也扯上了。
陈主任冷冷看了他俩一眼：“这不是院子里分家过日子。同一个大院，只要看见了歪风邪气，就该上前制止维护。军烈属不容受半分委屈，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哪一个院子的事，是你们三个联络员要共同的责任的事！”
他把笔记本合上，语气不容置喙：“你们三个人，各自回去写一份书面检讨，明天交到街道我手上。明天晚上，就在这个中院，当着全院住户的面公开宣读检讨。检讨达不到要求就重新写，一遍不行就两遍，什么时候检查过关，什么时候才算完。”
三个人僵立原地，谁都接不上话。刘海忠嘴唇动了几下，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阎埠贵只顾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砖地面。易中海脸色灰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至于联络员，你们三个先暂时干着，再有下次，就都给我滚蛋，我还不信了，这么大个院子，这么多的人，还能选不出另外三个人当这个联络员！”陈主任重重的哼了一声音，转过身去和同来的其他人员交代事情，不再理他们。
交代完全部处置，陈主任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院门口迈步。围堵的街坊自觉分开一条通路，目送他离开。人一走，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围观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开，四下响起细碎的低声议论。
有人小声感慨街道处置得干脆，也有人在暗自掂量，往后该怎么看待这三位联络员还有贾家一家人。
孙大娘依旧呆呆站在方才的位置没有挪动半步。孙大成就守在母亲身旁，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方才争吵憋出来的一腔火气，并没有完全消散。
林建军没有跟着人群散去，他迈步走到孙大成身边，语调放得平缓：“大成，先扶大娘回屋歇着吧。”
孙大成抬眼看向林建军，重重点了下头，伸出胳膊轻轻搀住母亲的胳膊。林建军把装着遗物的布包紧紧贴在身侧攥牢，跟在母子二人的近旁。三个人一前一后，一步步向着孙家的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