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的人渐渐散得差不多了,青砖地面上,方才人群踩踏留下的杂乱影子。不少住户关好屋门躲回家里,还有几户人守在自家门廊底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说话声被晚风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在院子里。
贾张氏闹完之后就缩回自家屋里,再也没有露面,贾东旭在自家门口呆立片刻,也推门回了屋。
墙根底下,易中海依旧没有离开。他站在阴影里面,静静看着中院一点点归于安静。另一边,孙大成搀扶着孙大娘往月亮门走去,林建军跟在一旁,陪同母子二人回孙家。
看着几人的背影走远,易中海才挪了挪脚步,走到站在家门口还没回屋的刘海忠身旁,压着嗓子,语气听着就像是随口闲聊:“老刘,上我家来一趟,有点事跟你唠唠。”
刘海忠刚转身想要回去抓紧时间写检讨,脑子还没完全从刚才中院那场乱糟糟的风波里转出来。听见易中海招呼,他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跟在易中海身后,朝着易中海家走过去。
易中海率先跨进门,刘海忠紧随其后也迈过门槛。屋里吴翠兰正在准备着午饭,瞧见自家男人带了外人过来,抬眼朝刘海忠淡淡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不多说半句闲话,端起洗干净的菜转身进了厨房。
易中海拉过凳子在桌子边上坐下,刘海忠也在他对面落了座,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坐。
易中海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你怎么看。”
刘海忠一脸的不解:“什么怎么看?”
易中海双手搭在桌沿,眉头微微皱着:“今天这么一闹,咱们三个做联络员的威信,在这大院里的威信算是折损得干干净净了。往后院子里的街坊,谁还会听咱们的?”
刘海忠沉默一小会儿,琢磨着该怎么回话,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老易,依我看,咱们得好好学学上面的指示精神,踏踏实实为人民服务。”他顿了顿,努力回忆以前在厂里听干部开会学到的话,“只要咱们把贾张氏给改造过来,大家伙就能看见咱们办事的本事,咱们照样能管好这个院子。这公信力,得靠咱们自己重新挣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刘海忠自己都没把词琢磨透。前几天工厂开会,听领导讲话记住了“公信力”这个听着就很有分量的新词,囫囵吞枣记在了脑子里,这会儿正好拿出来用。至于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该用在什么地方,他压根没有仔细想过,只觉着念出来显得有水平。
听见“公信力”三个字,易中海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里暗暗诧异,确认这话居然是从刘海忠嘴里说出来的。他不动声色瞟了对面一眼,只见刘海忠端起面前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水,喝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一副刚发表完一番高见的模样。
就刘海忠那点文化水平,平日里说句完整顺溜的话都费劲,今天冷不丁蹦出来这么个新词,明摆着就是开会的时候捡来的只言片语。
易中海都忍不住想问他,你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吗?他可不愿意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真要是把落脚点放在“改造贾张氏”上,很多藏在底下的算计就容易露馅,这个话题万万不能深谈。
他有意避开刘海忠刚说的那个新词,把话头扭回自己的思路上:“今天咱们威信扫地,根子在于有人不守院子的规矩,还把本该院里解决的事直接捅到街道去,这是对咱们不信任的表现啊。咱们要是压不住这些刺头,那以后大家可都会有样学样,往后这院里谁还把咱们几个联络员放在眼里。”
话里没有明点林建军和孙家,可“刺头”两个字一说出口,指向已经再明白不过。
刘海忠手里捏着搪瓷缸,大拇指来回摩挲缸子边沿,琢磨半晌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该怎么办?”
易中海语气沉稳:“只要林家和孙家肯服管,剩下的人自然就老实。咱们三个人得拧成一股绳,不能任由外人把大院维持这么时间的规矩给破掉。”
刘海忠点了点头,觉着这番道理比自己刚才那套空泛的大实话更实在:“你说得有道理,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他一边站起身,又补了一句,“老易,我是真心想把咱们这个大院管好。”
易中海把他送到屋门口:“回去好好想想。”
刘海忠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顺着过道回自家屋子去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立刻回屋。略一思忖,抬脚就往前院阎埠贵家走去。阎埠贵家的屋门虚虚掩着,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易中海站在门外没有急着敲门,等里面的动静慢慢淡下去,估摸着是都已经说完了话,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开门的是阎埠贵,见到门外站着的易中海,脸上神色没什么大起伏:“老易,进来坐。”
易中海跨步进门,找靠墙的凳子坐下,从衣兜摸出一根烟递过去:“老阎,来一根。”
阎埠贵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端详两眼,没有马上点燃,随手搁在桌角。易中海自己抽出一根点上火,吸了一口:“今天中院闹出的事,你也全都看见了。咱们三个人在院里的威望,这下子算是垮了,得想办法重新立起来。”
阎埠贵“嗯”了一声,才把手里那根烟也点着:“看见了。”
易中海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往下说道:“咱们要是威望没了,往后院里街坊家里有纠纷矛盾,就不会再来找咱们调解。虽说调解完人家拿出来的花生瓜子这些都是小事,可一旦大伙觉着咱们没用,什么事都不来找咱们,那咱们在这院子里,就成了摆设。”
他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继续点透利害:“再说孩子上学办事那档子事。你要是手里一点威望都没有,往后谁家小孩要托人跑跑手续,还会来找你帮忙?人人都觉着你不起作用,谁还上门求你?”
阎埠贵一边抽烟一边听,不停点头,慢悠悠吐出口烟气:“老易,你说得在理。这威望确实不能就这么丢了。”
他没有直接追问易中海打算用什么法子,只是点点头,像是把这番话先搁在心里掂量。
易中海看着他:“那你琢磨琢磨,看看怎么处理才合适。”
阎埠贵又点了下头:“行,我好好想想。”
易中海不再多追问,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浮灰。阎埠贵把他送到门口,易中海跨出门槛的时候,阎埠贵在门框边上轻声道:“慢走。”
易中海抬手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夜色。阎埠贵走回堂屋,杨瑞华正从时屋出来,见他回来,压低声音问道:“老易跑过来找你,到底为的啥事?”
阎埠贵在桌边重新坐下,把方才那根没抽完的烟再次点着,吐了一口烟圈:“想撺掇我跟着他一块去压林家和孙家。”
杨瑞华手里攥着的要补的旧衣服顿在半空:“那你怎么答复他的?”
阎埠贵弹了弹烟灰,眼神里满是算计:“我就跟他说我想想。他想出头就让他出头去。我才不往前凑。你没瞧见今天陈主任对林建军是什么态度?那以后可是实打实的实权干部,咱们犯得着去得罪这种人吗?”
杨瑞华把衣服安放妥当,又把带在手上的顶针拿下来:“那方才你还顺着他的话应着。”
阎埠贵摆了摆手:“嘴上应付应付就行了。他爱怎么盘算随他,我嘴上答应,行动上绝不跟着往前冲。”说完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神色郑重地嘱咐,“你回头跟家里几个孩子交代清楚,往后遇上林家和孙家的人,说话做事都客气些。就算咱们跟人家攀不上交情,也万万不能去招惹,咱们招惹不起。”
杨瑞华轻轻点头,不再多问。阎埠贵坐在凳子上没有起身,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两道浅浅的印子,随即又伸手抹得干干净净。
“还有啊,今天孙家说的话不要透露给易中海,要是易中海真为了这事报复孙家,那你把话透出去就得罪了林建军和孙家人。”阎埠贵突然想起了孙老爹的话,赶紧叮嘱一句,想了一想,站起身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