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易中海并没有急着出门，就立在自家大门边上，静静等候贾东旭出来。
没过多久，贾东旭从对面贾家屋里走出来，低着头，手上正系外套的布扣子。一抬眼看见易中海守在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往日向来都是徒弟等候师父，今天反倒变成师父等自己，贾东旭心里有几分不自在，连忙快步迎上前：“师父，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易中海把手里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平平淡淡，就跟平日里闲聊一般：“昨天夜里睡得不踏实，醒得就早了些。”
贾东旭没多想，两个人并肩走出院门，拐进胡同的巷道当中。
青砖地面还留着昨夜潮气，脚踩上去，带着一丝沁人的微凉。街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路上行人来去匆匆，各奔去处。不少家庭主妇挎着竹篮子，往胡同口菜市场走去，布鞋底踏在青砖上，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贾东旭侧过头瞟了一眼身旁的易中海：“师父，您昨晚怎么没睡好？”
易中海目光望着前方路面，没有应声，像是心里在掂量着什么，又在斟酌该怎么开口。贾东旭见他不答话，又打量了一眼他浓重的黑眼圈，继续说道：“您这黑眼圈，比我这昨天晚上熬一整夜的人还要重。”
易中海依旧没有接话，心里却咯噔一下：熬了大半夜？他暗暗打量贾东旭，揣摩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意味。
贾东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和秦淮茹的事情，脸色有点发红。轻轻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师父您可要保重身体。您跟师娘岁数都不小，夜里不要太操劳了。”话音落下，他声调压低几分，主动开口许诺，“您放心，就算您没有亲生儿女，以后养老的事有我。我是您徒弟，给您养老本就是分内该做的。”
方才易中海还在琢磨该如何打探昨夜贾家争吵的内情，心思完全不在闲谈上面。可“给您养老”这几个字清清楚楚钻进耳朵，他整个人不由得一顿，脚步也慢下半拍，侧过头看向贾东旭，想要确认这句话确确实实出自徒弟之口。
贾东旭说完，目光望向前方道路，继续朝前行走。易中海站在原地，望着他往前走的背影，心底翻起万千思绪，又慢慢平复下来。昨夜在黑暗里一根接着一根抽的香烟、隔墙听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争吵、一整晚挥之不去的种种猜忌，一幕幕全都涌上心头。
可贾东旭是主动说出这番承诺，没有任何人逼迫，说得理所当然。易中海在心里反复回味这句话，从不同角度来回掂量琢磨。
看来林建军并没有把贾东旭彻底策反，贾东旭心里依旧认自己这个师父。昨夜那些惶恐不安，原来大多都是自己凭空脑补出来的，是自己吓自己。
压在心头一整夜的那块重石，仿佛被这句话撬开一道缝隙，有光亮顺着缝隙照进心里。
他快步跟上去，二人继续并肩往前走，一路沉默走出去一小段路。昨夜盘旋在脑子里的重重顾虑，被他一点点收起来。
东旭跟自己相处这么多年，林建军才刚转业回大院没几日。论情分，自然还是自己占上风。只是凡事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这对东旭的教育还是不能停啊，万万不能再给林建军钻空子的机会。另外何雨柱这条后路也得继续留着，多做观察，将来手里便能多一份养老的保障。
他想起何雨柱那一身过硬的厨艺，倘若真能将他收为依靠，往后叫他在家中开个小灶，自己的晚年日子哪里还会差。
心里稍稍安定，易中海的语气也比方才松弛不少，主动开口：“东旭，昨天夜里，我听见你跟你娘吵起来了。”
贾东旭脚步没有放缓，只是下巴微微往下沉了沉，低声应道：“嗯，是拌了几句嘴。”
“你娘那个人，说话行事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但她本心都是为你着想。天底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只有儿女做得不够周全。”易中海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别跟她置气，多体谅体谅。她辛辛苦苦一手把你拉扯长大不容易，有些话听着刺耳，可也是她这个年纪人的想法。就算她闹，出发点也是为你打算，做儿女的不要往心里去。”
贾东旭一边走路，慢慢消化这番话语，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师父。”
见贾东旭点头应下，易中海心里又踏实几分，正要继续往下开导，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重重拍打青砖，响声越来越近。
“一大爷！一大爷！”
易中海回过头，只见何雨柱从后面一路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跑到二人近前，他一把把馒头从嘴边拿开，呼出一口气：“一大爷，麻烦您今天帮我跟厂里请个假，我打算出去找找何大清以前相熟的旧人。”说着又把馒头塞回嘴里，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我跟我妹商量好了，想打听打听他现如今到底人在哪儿，这不能够所有人都不知道吧。”
易中海目光落在何雨柱脸上，一瞬间权衡两边的事，随后选定话头往下说道：“说起何大清……”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替何雨柱抱不平的意味：“这人做事确实不像话。哪有做父亲的，抛下一双儿女自顾自一走了之？”
他稍稍停顿，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必急，单凭你一个人出去打听，未必能够问出实情。何大清往日相交的几个人，我也有几面之交。改天，我帮你出面问问。”
何雨柱不由得愣住：“一大爷，您认识他们？”
“没错，早先何大清还在的时候，跟着他一起打过几回照面。”易中海语速不疾不徐，“你自己上门，人家未必愿意对你说实话。换作我过去打听，多多少少会卖给我几分薄面，比你独自去要方便。”
何雨柱站在胡同当中，迟疑片刻，把手里剩下的馒头全部嚼完咽下，思索一番之后点头：“那行，那就麻烦一大爷您帮我问问。”说完转身朝着工厂方向迈开两步，又回过头来，打趣一句，“一大爷，您那黑眼圈到现在还没消呢。”话音落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跑远。
易中海立在原地，望着何雨柱跑远的背影，在心中把何雨柱这个名字，又放回了自己心里那个备选的位置。做完这一番思量，才迈步重新跟上贾东旭。
贾东旭就走在他身侧，目光直视前路。方才易中海评判何大清的那一番话传入耳朵的时候，他脚步极不易察觉地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原先的步速，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追问。
可一句话，已经在心底盘旋起来。方才劝自己的时候，讲的是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儿女应当多体谅；可轮到何雨柱这边，又直接指责何大清做得不对。两套道理摆在一起，隐隐透着矛盾。
只是他没有继续深究。想不透彻的事便不去多想，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熬过来学会的处世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