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九城天色尚处在蒙蒙亮的时分,东四分局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苏山河站在长条会议桌前方,手里捏着一张傅远山的黑白照片,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
治安科、刑侦科,外加监察委员会抽调过来的同志,合计二十三人。人数看着不算多,但全部都是千挑万选出来,实战经验老道的骨干干警。
“同志们,正式部署行动之前,我先传达上级的指示。”苏山河刻意把嗓音压得很低,会议室安静至极,连窗外麻雀扑扇翅膀的细微声响都隐约听得见,“昨天部长已经向二号领导汇报全案情况。领导作出指示:由公安部牵头主办,各级政府、各部委全力协同配合,务必把此案办成实案、铁案,彻底肃清潜藏在群众当中的敌特分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下来。实案,铁案,短短四个字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这代表整套证据链条必须严丝合缝,每一步行动都不能出现半点纰漏,案子不仅要办成,还要经得起层层复核,不给旁人留下任何质疑的余地。
苏山河继续往下布置:“所以本次行动和以往不同。傅远山明面上是交通局运输科科长,出身旧世家遗老遗少。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他极有可能牵扯更深的敌特问题。这次行动名义上以经济问题立案,由监察委员会出面主导,我们公安人员配合执行,全程秘密开展。”
他稍作停顿,目光又在众人脸上巡过一遍:“第一组配合监察委进入傅家宅院,隔离控制傅远山。第二组赶赴交通局,搜查傅远山办公室,固定书面证据。第三组留守傅家住宅,负责控制傅远山爱人和现场勘验取证。全部行动,不许出动警车,不许身着制服,绝对不能惊扰周边街坊邻居。我再着重强调一遍,对外口径,只说是核查经济问题,秘密执行抓捕。现在,大家对表。”
二十三块手表一齐抬了起来。
“六点整,出发。”
三辆毫不起眼的老式吉普车,自分局后门悄然驶出,分作三个方向,融进清晨尚还朦胧的街巷之中。林建军坐在中间一台车子的副驾,身上穿一件半旧灰色中山装,口袋里面装的是监察委员会的协查公函,并不是公安系统的传唤文书。
傅远山的住处坐落在城南老胡同,是祖上遗留下来的小院子,青砖灰瓦,门楣还留存一块“诗书传家”的砖雕,长年经受风雨侵蚀,上面的字迹已经磨得模糊不清。胡同口矗立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个人合抱。时序入秋,树叶大半已经凋零,只剩下寥寥几片枯黄叶片挂在枝头,迎着微凉晨风微微颤抖。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林建军带着第一组人员徒步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清早的胡同已经有了人间烟火,远处传来扫帚清扫地面的哗哗声响,住户家煤炉升腾起淡淡的烟气,零星几声咳嗽,在狭窄的巷道里面轻轻回荡。
傅家院门虚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副褪色春联,墨迹早已辨识不清。林建军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响三下。片刻之后,院内传来脚步声,院门拉开一道缝隙。刘素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猛然看见门口站着数名陌生男子,不由得愣在原地。
“你们找哪一位?”
“傅太太,我们是监察委员会工作人员,有些事项需要傅远山同志配合调查。”监察委孙干事上前一步,把协查函亮出来。
刘素琴脸色骤然一变,但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头朝院子高声喊道:“老傅,外面有人找你。”
傅远山从正房缓步走出来,一身灰色旧棉袍,脚上一双黑布便鞋,手中端着搪瓷茶杯,杯口还冒着袅袅热气。看见门口一行人,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走到院门前,目光落在林建军几人脸上。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我叫孙鸣,监察委员会外调科干事。”
傅远山打量他几秒,微微颔首:“孙干事,我不知道监察委找我所为何事,诸位不妨先进院内坐下说话。”
傅家院落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间栽种一棵老石榴树,满地落叶铺成一层暗红。正房客厅摆放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上悬挂一幅江南水乡山水画,江面一叶扁舟,远山层叠。桌上摊着一张三天前的《人民日报》,一旁白瓷烟灰缸,里面整齐码放着四只掐灭的烟蒂。
“傅远山同志,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严重经济问题,现监察委员会依法对你执行隔离审查,请予以配合。”孙鸣将协查公函平铺放在桌面。
傅远山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动作从容沉稳。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孙干事,我傅远山行事光明磊落,经济上面没有半点问题。既然组织要核查,我听从安排,配合调查便是。”
“那就请跟我们走一趟。”
傅远山没有反抗,也没有多余质问。他转头望向站在正房门口的刘素琴,嘴唇微微翕动,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跟着孙鸣朝院门走去。路过石榴树的时候,他弯腰拾起地上一片干枯落叶,指尖捻了捻,随即松手,任由枯叶重新飘落在泥土之上。
一行人走出宅院,胡同口的旧吉普已经等候妥当。傅远山登上车子,车门闭合,车辆缓缓启动。从叩响院门到人员带离,前后不到二十分钟,胡同里的街坊,几乎没有人察觉到这里发生过一场秘密抓捕。
就在同一时刻,第二组人员已经控制住傅远山交通局的办公室。办公桌抽屉之中,只有普通公务文件、钢笔、印泥,外加一本工作笔记本。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运输调度记录,字迹工整严谨。
对付傅太太刘素琴的行动,则进行得更为安静。第三组便衣蹲守在傅家院外,约莫傅远山被带走半个钟头之后,刘素琴拎着菜篮子走出大门,朝着东单菜市场方向走去。两名便衣从两侧快步靠拢,在胡同拐角将她拦下。
“傅太太,我们是监察委员会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
刘素琴手指死死攥紧菜篮提手,指节泛白。嘴唇紧紧抿住,短暂沉默后开口:“我丈夫已经配合你们调查,我又不是国家干部,为什么也要接受询问?”
“傅远山正在接受审查,作为家属,你同样需要配合组织调查,请跟我们走。”
刘素琴没有挣扎,回头遥遥望了一眼自家虚掩的院门,褪色春联一角被晨风微微掀起。“走吧。”她低声说道。
上午九点,傅家宅院的搜查报告送到林建军手上。监察委联合公安干警,对整个四合院进行了一整夜细致搜查,没有搜出电台、枪械、密写工具,也没有发现大额现金、金条。书房倒是摆放几件古物,一对明代青花瓶,一幅郑板桥墨竹,几方老端砚,全部明明白白陈列在外。
许江林低头念着笔录记录:“傅远山声称,全部都是祖上遗留物件。作为遗老遗少,愿意接受新社会改造,留存旧物只作为念想。监察委初步评估,这些器物价值,大致可以匹配他多年薪资收入,并不像是近期受贿得来。”
林建军身子向后靠着椅背,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窗外分局大院传来出操口号,一二三四,声声清亮。
“傅太太那边审讯情况如何?”
“嘴巴很硬。”许江林苦笑一声,“问及收受小黄鱼一事,她一口咬定旁人看错。问起傅远山平日往来交际,就说自己只管操持家务,丈夫在外工作,从不过问公事。还反问我们,新社会允许旧世家人员改造,我们为何还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他们。‘改造’这个词,她前后反复说了不下五遍。”
“改造。”林建军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内老榆树叶子已经凋零大半,仅剩几片枯黄叶片,在秋风当中不住摇晃。
“先把人羁押,不必急于强攻审讯。手上没有实据,他们不会轻易招供。把二人扣留下来,反倒方便我们在外继续深挖线索。”
他脑海中又浮现傅远山在自家石榴树下弯腰捡拾落叶的模样,那份镇定从容,全然不似骤然被带走审查的嫌疑人。还有客厅墙上的山水画,摆放整齐的书刊。一名四十七岁的旧世家出身的干部,家中干净得过分,干净到透着一股刻意。
下午两点,东四分局预审科。审讯室墙壁下半截刷着墨绿色墙漆,上半段墙面泛着灰白,头顶白炽灯并未开启,天光透过铁格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偷团伙头目的手上,他双手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旧棉袄,眼前一边坐着治安科长林建军,另一边坐着预审科长刘长明,两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他顿时吓得浑身微微发抖,说话声音都在打颤:“公……公安同志,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两个科长都过来审我。我本来只想检举线索争取减刑,怎么揭发完,事情反倒闹得更大……我……我还有希望吗?”
他嘴唇不停哆嗦,视线来回在两个人脸上游移。刘长明把搪瓷水杯轻轻推向他,杯口腾起淡淡的热气:“喝口水,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核实线索,如实交代,会在量刑的时候予以考量,你不用有顾虑。”
头目双手捧起搪瓷缸,大口喝下热水,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杯子放回桌面,缸底磕出一声轻响。
林建军缓缓开口,语调不高,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对方耳中:“你好好回想,当初跟踪盯守傅远山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去过哪些特殊地点,见过什么人。”
头目眉头紧紧拧起,双眼死死盯住桌面水渍,嘴唇不停翕动,努力回忆当初蹲守看到的一幕幕。审讯室安安静静,隔壁办公室翻阅报纸的沙沙声响,都隐约能够听见。约莫两分钟过去,他猛地抬起脑袋:“有!有那么一处地方!”
“什么地点。”
“外城那边,一处死胡同。”头目越说越急,话语如同倒豆子一般往外倾泻,“一开始我们以为那是他的外宅,或是养姨太太的住处,就悄悄跟过去,结果发现那就是条死胡同,墙头全部封死,只留唯一出入口。傅远山每次进去待上几分钟就出来,见不到会面的人,手上也不拿任何物件。时间久了我们只当这人有什么古怪癖好,就像有些人喜欢在胡同的墙角尿尿一样……”
说到这里他还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林建军与刘长明彼此对视一眼,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离他家远不远?”林建军追问。
“不算近,已经挨到老城墙根,边上还有一座早就塌毁的破庙,只剩下半截残墙,到处长满荒草。”
林建军身体微微前倾:“你确定他每周都去?时间固定吗?”
“固定,千真万确!”头目连连点头,“我们蹲他家将近两个月,每逢周三或者周四傍晚,天将擦黑的时候出门。坐公交车到珠市口,再向南穿过两条胡同就抵达。每次待五六分钟,最多也就十来分钟,出来两手空空。”
刘长明拿起原先笔录核对,时间线全部可以对上。林建军站起身看向刘长明:“基本可以确定,那处死胡同就是敌特用来传递情报的死信箱。”
“立刻上报。”刘长明合上笔录本。
线索层层向上呈报。市局政保处接到消息,当即挑选两名经验丰富老侦查员,傍晚便奔赴外城那一片区域。此地格外荒凉,老城墙脚下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之中只有野猫出没。
死胡同夹在两道废弃高墙中间,地上青砖碎裂,缝隙之间长满枯黄狗尾巴草。侦查员打着手电筒沿着墙面细细摸索,终于在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摸到一块可以抽挪的活动青砖。
砖块被取出来,后方露出巴掌大小一处暗格,一封密封完好的密信,正静静躺在暗格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