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刚走到中院，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哭嚎声。抬眼一瞧，果不其然，贾张氏又坐在自家门前地上撒泼打滚。
还是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架势：盘腿坐在地上，身子使劲往后仰，一只手啪啪啪猛拍大腿，另一只手胡乱抹着眼睛，其实压根没几滴眼泪。
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边边角角全都起了球，皱皱巴巴裹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散着大半。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那副委屈可怜、受尽天大欺负的样子，演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老贾啊——我的当家的啊——你快睁眼瞅瞅啊！”
尖利刺耳的哭腔拖得老长，跟招魂似的，在安静的四合院里来回打转。
“这帮人心太黑！就是见不得我们家过一天好日子！专门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要是还活着，他们谁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你快回来管管啊，这帮人要逼死我们娘几个啊！”
中院的住户早就闻声围了过来，三三两两围在中院看热闹。有人抱着胳膊冷眼瞅着，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纷纷议论贾家这点破事，院里八卦味儿十足。
秦淮茹抱着棒梗，局促地站在门槛里头，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不敢吭。既不敢上前劝婆婆，也不敢替家里辩解半句。年幼的棒梗吓得死死缩在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抓着秦淮茹的衣襟，一双眼睛怯生生的，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贾东旭蹲在旁边，一脸尴尬，又无奈又头疼，低声劝着：“妈，您别闹了，行不行？有啥事好好说，街道同志是来商量事的，不是来为难咱们的。”
“商量个屁！”贾张氏猛地一甩手，力道极大，差点一巴掌呼在贾东旭脸上，眼睛瞪得溜圆，满脸蛮横，“他们就是故意找茬，想逼死我们家、想让我这个老太婆回农村！你爹要是还在，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欺负我们！”
一旁的易中海背着手站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好言好语劝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上头的贾张氏压根不搭理他，只顾着自己哭天抢地，谁劝都没用。
刘海忠挤在人群前头，时不时插一嘴：“贾张氏，你冷静点，别瞎闹，太不讲理了。”嘴上劝着，语气里却满是看热闹的戏谑，压根没真心劝解，贾张氏自然连理都不理。
不远处的阎埠贵背着手，眼神一个劲往院门口瞟，心思活络，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小算盘。
林建军默默站在人群最后，看着这场荒唐又熟悉的闹剧。本来只想悄悄看个热闹就走，结果眼尖的许大茂一眼就瞅见了他，立马快步凑过来，压着嗓子嬉皮笑脸道：“建军哥，你也来看热闹啊！可好久没见贾大妈这招魂的本事了，今天可算是开眼了！”
林建军心里暗自一叹。他倒是想装作没听见直接走，可他身份摆在这儿，分局治安科的科长，辖区院里当众闹事扰民，他要是扭头就走，传出去实在不好听，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他只能开口问道：“大茂，到底咋回事？院里好好的，怎么闹成这样？”
许大茂挠了挠头，含糊说道：“我也没听全，大概是街道的人过来，让她把乡下户口迁到城里来。她舍不得乡下分的那点地，说啥都不愿意转，就直接撒泼闹起来了。”
话音刚落，贾家屋门从里面推开，两个年轻的街道办工作人员走了出来。一男一女，都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牌，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文件夹，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窘迫，明显是被贾张氏闹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女同志率先蹲到贾张氏跟前，尽量把语气放柔和，耐心劝道：“大妈，我们真不是故意为难您。您常年在城里住着，从来不回乡下种地，还占着村里的耕地，这确实不合规矩。而且马上要实行粮油定量供应了，您户口不在城里，到时候连粮都买不到，我们这都是为了您家日后的日子着想。”
贾张氏哭声一顿，三角眼狠狠一瞪，嗓门反倒更高了：“啥叫我占着地？那地是分给我的！我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凭啥让我迁户口？你们以为我老婆子不懂政策，故意刁难人是吧？新社会还能不让老百姓吃饭，活活把人饿死？我把话放这，这户口，我说啥都不转！”
说完，她又仰头拍腿，扯开嗓子嚎：“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啊——你走得早，扔下我们孤儿寡母，任谁都能踩一脚，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啊！”
两个年轻办事员对视一眼，满脸无奈。女同志攥着笔记本，手指都攥紧了，心里又气又无力。男同志张了张嘴想讲道理，每次刚要开口，就被贾张氏尖利的哭嚎堵得哑口无言。俩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尴尬得不行。
林建军心里门儿清。这两个年轻人他见过，是街道刚分过来的新人，没一点基层经验。也不知道陈主任怎么想的，也不说让一个老人带一下，就让他们两个新人自己上门跑政策，撞上贾张氏这块滚刀肉，俩新人嘴皮子再好，也对付不了这种撒泼不讲理的老泼妇。
他不再旁观，上前一步，语气平平地喊了一声：“贾张氏。”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稳威严。闹腾不止的哭嚎声，瞬间跟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贾张氏猛地抬头，一看是林建军，刁钻的三角眼里立马闪过一丝慌乱和畏惧，脸上那股蛮横撒泼的劲头，瞬间消了大半。
“又在院里哭闹招魂宣传封建迷信？”林建军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不冷不热，“上次游街警示教育，看来是没让你长记性。”
就这一句话，整个中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看热闹的邻居全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贾张氏。
贾张氏嘴唇哆嗦着，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彻底没影了，脸上只剩下心虚和害怕。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赶紧松开拍大腿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低着头小声辩解，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跟刚才判若两人：“我、我没有招魂……我就是太想老贾了，心里难受，随口念叨两句……”
贾东旭赶紧上前打圆场，慌慌张张道：“建……林科长，您别误会，我妈不是搞封建迷信，就是心里憋屈，惦记我爸，一时没忍住。”
易中海也连忙跟着帮腔：“对对对，林科长，她就是情绪上头了，心里不好受，不是故意闹事的，您多担待。”
林建军扫了他们一眼，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贾张氏身上：“现在能好好说话、好好沟通了？有问题讲讲道理好好沟通。再敢当众哭闹扰民、装神弄鬼，我直接按规矩把你带走处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贾东旭连忙连连点头，生怕林建军较真追责。
贾张氏低着头闷不吭声，彻底安分下来，再也不敢闹腾分毫。
两个街道办的年轻同志瞬间眼前一亮，跟看到救星一样。女同志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林建军面前，满脸感激：“同志，太谢谢您了！多亏了您！”
林建军掏出工作证递过去：“东四分局治安科，林建军。”
两人连忙接过来看了一眼，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惊喜。他们这次主动请缨上门宣讲新政策，本以为是轻松的入户工作，谁知道碰上贾张氏油盐不进，死活讲不通，工作彻底卡住，还受了一肚子委屈。
没想到林建军一句话就镇住了场面，帮他们解了围。
男同志郑重把工作证递回来，诚恳说道：“林科长，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没事。”林建军收好证件，语气随和，“你们继续开展工作就行，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说完他后退两步，站在一旁看着，不越权、不插手，只帮忙镇着场子，防止贾张氏再闹事。
接下来的场面就有点滑稽了。有林建军在旁边镇着，贾张氏彻底不敢撒泼，可态度依旧死硬，说啥都不肯迁户口。
两个街道工作人员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跟她掰扯政策、讲利弊，从城市户口的好处，讲到以后粮油凭票供应的规矩，再到孩子上学的便利，掰开揉碎了劝。
可贾张氏就瘫在门槛上，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任凭你说破天，她就是油盐不进。
女同志实在没辙，又劝道：“大妈，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儿媳妇和孙子想想啊。户口迁进城，就是正经城市户口，孩子以后上学、考学都方便。”
贾张氏这才慢悠悠抬了下眼，扭头一偏，硬邦邦地说道：“不迁！我儿媳妇的事我做主，她也不用迁！还有我大孙子上学，谁也别想拦着！你们要是敢卡我孙子上学，我天天去街道门口蹲着闹，看你们领导管不管！”
门槛里的秦淮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婆婆蛮横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不敢吭声。
林建军远远看着，暗自摇头。这是街道的民生工作，他只是公安，只能维持秩序，确实不好越权插手干预。真要是强行替街道做决定，反倒不合规矩。
趁着两个办事员走到一旁低声商量对策，林建军压低声音提醒：“这事你们回去如实跟陈主任汇报就行，让领导亲自过来定，别自己硬扛。”
女同志点了点头，满脸疲惫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收拾好东西，又叮嘱了贾东旭几句，让他好好劝劝家人、配合街道工作，随后便转身离开了九十五号院。路过林建军身边时，男同志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一肚子委屈想说，最后也只是郑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建军看得明白，这两个年轻人一腔热血想干出点成绩，结果遇上贾张氏这种老赖，工作没推进，还白白受了气，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气，算是彻底把贾张氏记心里了。
街道的人一走，看热闹的邻居们见没热闹可看了，也慢慢散了，院子渐渐恢复了安静。
易中海看着林建军的背影，忍不住长叹一声。他们三个院里管事老头劝了半天一点用没有，人家林建军就站这儿说一句话，就把场子彻底镇住了。这么下去，他们几个老人在院里的威信，迟早彻底没了。
刘海忠盯着林建军，心里又羡慕又感慨。这就是当官的气场！一句话压得住人、镇得住事！他心里上进的念头更足了，只有往上走、有实权，自己的本事才能被人看见，说话才算数。
阎埠贵偷偷探出头瞟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心里暗自懊恼。今天为了看中院的热闹，没守在大门口，白白错过蹭林建军一根烟的机会，真是亏大了。
林建军懒得理会众人的心思，转身往外走。走到前院，许大茂立马凑上来，笑着递了根烟：“建军哥，辛苦辛苦，抽根烟歇歇。”
林建军随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话，径直走出了九十五号大院。
暮色渐沉，四合院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烟火气笼罩整座小院，彻底驱散了方才的喧闹闹剧。贾张氏依旧孤零零坐在自家门槛上，嘴里低声嘟囔着细碎的怨言，声音微弱，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