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坐在账务室外的值班室里,脑子里反复梳理现场搜集到的各类线索。这功夫,常定浩派出去开展全厂大排查的几组人员陆续回来复命。
侦查小组把汽水厂能够进出落脚的角落全部过了一遍。生产车间、原料仓库、职工食堂、行政办公楼,就连厕所、锅炉房后方堆煤的煤堆,都挨个翻查过。出去的人全都摇着头,没有再找到任何外人翻墙闯入留下的痕迹。围墙外侧的大路人来车往,地面脚印早就被行人踩踏干净,压根提取不到半点有价值的物证。
值班室里,林建军的手指落在桌面上,不紧不慢轻轻叩击。结合所有线索,他心里已经基本排除了外来人员作案的可能性。
外来的小偷想要盗取厂里的工资款,首先就得摸清钱款提取的准确时间,还要摸透保卫科夜间巡逻的路线,最后还得想方设法翻进戒备的厂区。
这道围墙一人多高,墙头铺满碎玻璃碴子,翻进来难度不小,想要再带着一大包现金翻出去更是难上加难。最重要的是,墙根之下,找不到半枚从外向内的脚印。这只能说明,有人从围墙里面往外逃走,但并没有人从围墙外头翻进厂里。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合理推测。
作案的人就是本厂内部人员。昨天下班之后,他并没有跟着大伙一起离开,悄悄找地方潜藏在厂区的某个角落,等到夜深人静,保卫巡逻的间隙再溜出来实施盗窃。得手之后就从账务室窗户翻出去,再翻越围墙逃之夭夭。此人对厂里的情况门儿清,熟知保卫科巡逻的时间节点,也清楚账务室窗户的机关。
“那他会藏在什么地方?”常定浩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笔记本,眉头紧紧皱起。
林建军在心里挨个筛除可疑地点。
“车间基本可以排除。下班之后车间大门统一上锁,窗户又全是位置很高的高窗,人根本没法从里面钻出来。仓库也不太现实,仓管人员成天都在那边守着,要是有人躲在仓库,一露面就会被瞅见。”
“那食堂呢?”常定浩追问。
“食堂更不可能。夜里食堂还要给值班人员准备夜宵,保卫科换班间隙不少人都待在食堂歇脚。真要是藏在食堂,早就被人撞破了。”
常定浩琢磨了琢磨:“难不成躲在行政楼?或者厕所里面?”
“这两处都有可能性。”林建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自己所在的行政楼的大门,“行政楼一楼是各个办公室,二楼放档案室跟会议室。下班之后大楼大门落锁,按理说进不去。可厕所算是个监管死角,行政楼的厕所跟锅炉房是相通的,白天谁都可以进出。要是提前躲进厕所隔间,等到所有人下班散尽再钻出来,不容易被人发觉。”
“那咱们现在就过去搜查!”
“搜是得搜。”林建军轻轻点了点头,“但行政楼、厕所平日里人员进出太过频繁,地上脚印乱七八糟,就算真的留下痕迹,也根本分辨不出是谁的。”
常定浩眉头拧得更紧:“那这不就卡壳了?”
林建军没有接他这句话。此刻他心里,还有一条最重要的线索没有捋通顺,那就是周会计。
单看条件,周会计的嫌疑是最大的。他本身就在账务科干活,清清楚楚知道工资款哪天从银行提回,保险箱钥匙存放位置,还有窗户插销的开合方式。偏偏还在前天递交请假,说是回乡下老家,这个时间点实在太过凑巧。
倘若他下班之后故意潜伏在厂区,等所有人走光再动手作案,完事直接坐车赶回乡下,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整件事就全都解释得通。
但是保卫科的人提供了一条关键证词:周会计离开的时候,正好跟夜间巡逻的保卫碰过照面,巡逻人员远远看见账务室的窗户是关严实的,周会计确认完毕之后才离开厂区。
如果窗户在周会计走之前还是关好的,那他的嫌疑就要大打折扣。
“派出去找周会计的人回来了吗?”林建军开口问道。
“还没。”常定浩回道,“他家在通县,来回坐车要好几个钟头,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林建军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你继续盯着厂里职工的摸排走访,一有新情况立刻过来跟我汇报。”
常定浩领命出去。值班室只剩下林建军一个人,手指继续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不断推演。
周会计走的时候窗户明明关好了,保卫科的人亲眼所见。可案发之后窗户却是敞开的,花坛留有向外逃跑的脚印。这就说明,周会计下班离开之后,还有其他人进到过账务室。
这个人到底是谁?
之前又躲藏在什么位置?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侦查员探进脑袋朝窗内望了一眼:“科长,周会计回来了。”
林建军当即起身走出值班室。
就见周会计由两名公安人员陪着,从厂大门口快步往里走。他五十出头,身形瘦削,鼻梁上架一副圆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脊背微微有些驼,脚步匆匆,满脸写满焦急慌乱。
“林科长,林科长!”隔着老远他就开口,嗓音微微发颤,“那笔工资款怎么就不见了?我走的时候明明全都安顿妥当的啊!”
林建军把他请进账务科办公室,示意他坐下。周会计却不肯落座,就那么站在屋子当中,两只手紧张地来回绞在一起。
“林科长,昨天下班,钥匙我亲手交回保卫科,赵科长当场收过去的,您可以找他核实。门窗我全部仔细检查过,锁得牢牢实实。出门的时候还跟巡逻的保卫同志打了照面,就在这扇窗户外头,他们都能给我作证,那会儿窗户是关死的。”
“你先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讲。”林建军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周会计接过搪瓷水杯,手依旧控制不住发抖。喝了一口水,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昨天的全部经过又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跟保卫科的证词完全对上。核对完工资表,检查门窗,交还保险箱钥匙,之后赶最后一趟汽车返回通县老家,回到村子之后就待在家中,没有外出。今天公安找上门,他才知晓厂里出了大案,连忙跟着赶回来。
“村里乡亲全都可以给我作证。”周会计补充一句。
林建军安排人再次核实口供。之前派去通县的侦查员已经确认,确确实实有村民看见周会计回到村子,全程没有外出,这份不在场证明十分扎实。
案子到这一步,直接陷入死局。
外人没有办法翻进厂区作案;本厂职工,大部分人都拿得出站得住脚的不在场证据;少数存疑的,搜查各个角落也没有找到人藏匿的痕迹。该搜的地方全都搜遍,什么线索都没挖到。
林建军站在账务室窗边望向院内。下午的生产已经开工,生产车间传来机器持续不断的嗡嗡轰鸣。花坛边上,几名下工轮休的工人蹲在地上抽烟,说说笑笑,厂区看着跟往日没有半点差别。
他正打算再重新复勘一遍现场,把所有细节再捋一遍,常定浩快步跑了进来,凑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科长,摸排有新发现。”
林建军转头看向他。
“厂里有个叫陈亮的工人,外头欠了一大笔赌债。好几个工友都能证明,前阵子放债的人还堵在厂门口找他要钱。昨天夜里他拿不出过硬的不在场证明,嘴上说去朋友家里打牌,可那朋友并不是本厂职工,我们已经派人去找那个人核实情况。”常定浩翻了翻手上的笔记本,继续往下说,“另外这人还有旧情况,以前偷拿过厂里物资被保卫科抓住,他狡辩说东西是无意间揣进兜里忘记拿出来,没有实据证明是故意偷盗,最后只做了口头批评教育。”
林建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心神不宁的周会计,又落回到常定浩手里的笔记本上。
陈亮,身负赌债,有偷窃前科,案发当晚缺少不在场证明。
单看条件,嫌疑确实很大。可不知为何,林建军心底总隐隐觉着哪里不太对劲。
“先把人控制起来。”林建军对常定浩吩咐,“通知预审科那边介入审讯,看看能不能审出突破口。”
“明白。”常定浩应声,转身出去安排。
林建军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抬脚走出账务室,打算再重走一遍案发现场,看看有没有被自己疏漏掉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