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氏大院的夜色,在后院的灯火熄灭后,彻底归于沉寂。没人说得清后院那盏油灯是何时熄灭的。
自从易中海从林家倒座房折返回去,后院那扇透着微光的窗纸便彻底沉入黑暗,再无半点动静。
偌大的院子褪去了夜里仅有的一丝人气,重归死寂,唯有穿堂夜风穿梭在中院的月亮门之间,卷着深秋的寒意,吹得院角枯枝轻轻摇晃,发出细碎又干涩的嘎吱声响,衬得整座大院愈发静谧幽深。
前院倒座房内,灯火早已熄灭。一家人简短唠完夜里的变故,各自歇息安寝。
没过多久,炕席上便响起了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的鼾声,粗重绵长,填满了屋内的空旷。林大狗和八个弟弟挤在同一张炕上,几个小家伙睡得毫无章法,四仰八叉地瘫在炕上,稚气十足。
满屋酣眠之中,唯独炕角的林大狗毫无睡意。
他睁着双眼,静静凝视着头顶被常年烟火熏得发黑的老旧房梁,身躯平直地躺着,心里却翻江倒海,半点安宁都没有。
夜里发生的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分毫未减。
易中海登门时紧绷冷淡的脸色、带着训斥意味的语气、那句理直气壮的“你一个晚辈,推三阻四,未免太拿乔了”,爷爷林大壮不紧不慢磕打烟袋的沉稳模样,父亲愤然拍桌的怒意,还有自己最后脱口而出的那句试探闲话……一桩桩、一件件,反复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林大狗微微侧身,面朝冰冷的土墙,抬手将被褥往上拢了拢,裹紧了微凉的身子。自打他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便一直觉得后院的老太太处处透着古怪,这份疑惑在今夜彻底被放大,再也压不下去。
老太太独居后院多年,性情清冷孤僻,向来闭门静养,极少过问前院住户的家长里短,对院里所有人都疏离淡漠,哪怕是何大清,也只是在送去吃食的时候才能进门。
唯独对逃难来四九城、扎根大院的易中海格外特殊。常年默许他出入后院,隔三差五便唤他传话、送物、跑腿,这份亲近,在整个娄氏大院找不出第二个人。
今天更是古怪,一位常年不问世事、连院门都极少踏出的老人,偏偏对轧钢厂护厂抓人、排查破坏分子这种事格外上心,还让易中海专程登门打听细节,这份反常,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寂静的黑暗里,林大狗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小说桥段。
当初不少的小说里都在说,这位深居后院的老太太身份绝不简单,不是什么特务头子,就是等着复辟的遗老遗少,更有说她就是川岛芳子的。
当时看的挺热闹,可稍稍冷静思索,他又觉得这份猜测太过离谱,有些草木皆兵。
老太太年过六旬,年迈体弱,又是旧时裹过小脚的人,平日里走路都颤颤巍巍,小心翼翼,连踏出后院都生怕磕碰摔倒,行动极为不便。
就这副身子骨,别说暗中谋划大事、传递隐秘消息,就连独自走出胡同都颇为困难。
若说她是藏在暗处的特务,实在太过牵强。传递情报?她腿脚不便,根本无法外出接头奔走。
暗中探查?她年事已高,耳力眼力都大不如前,旁人说话不凑近耳边都听不真切,如何探查讯息、搜集情报?
至于动手行事,更是无稽之谈,她单薄孱弱的身子,连寻常家禽都制服不了,根本不具备任何行事能力。
林大狗暗自失笑,在黑暗中轻轻咧了咧嘴。可心底的一个念头却悄然冒了出来,死死扎根在心底。
谁说特务一定要亲自奔走行事?
她身居大院多年,根基稳固,看人通透,早已物色好了最合适的人选——易中海。两人常年往来密切,远超普通邻里关系,默契十足。
易中海心思深沉、精于算计,野心极重,最擅长趋炎附势、借力得利,为了自身好处,从来不在乎替谁跑腿、为谁办事。
若是老太太当真藏有秘密,手握隐秘人脉,完全可以借易中海之手传递消息、打探动静。
她身居后院坐镇,不动声色,让常年在外奔波、混迹工厂邻里的易中海代为周旋,悄无声息便能办成诸多事,远比亲自出手更为隐蔽稳妥。
这个念头一出,瞬间让林大狗心头一紧。
只是他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一切都只是基于反常举动的推测,是空穴来风的猜想。可就是这一丝“万一”的可能性,像一根细小的尖刺,牢牢扎在心底,拔之不出,扰人心神。
从前林家低调安分,从不张扬,在大院里一直是安分守己的普通工人家庭,无人刻意针对。
可如今局势早已不同,林家三兄弟尽数评上高级工,薪资待遇、社会地位节节攀升,他又护厂立功,即将接受军管会领导接见,风头一时无两,在整个大院乃至轧钢厂都极为亮眼。
若是老太太当真暗藏背景、心思歹毒,必然会记恨今夜的顶撞,暗中记仇、伺机发难。
一念及此,林大狗心底的警醒愈发浓重。
他睁着眼睛,定定望着屋顶那一条条被烟火熏染的深色木纹,搬离娄氏大院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许久。
自打穿越知晓这是情满四合院的恩怨世界,他便一心想远离这一院子斤斤计较、勾心斗角的邻里。
只是从前他年纪尚幼,家里家境贫寒,无权无势,根本没有搬离的资本,只能隐忍蛰伏、安稳度日。
他之前听四狗闲聊提起,对门的小业主近来终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想变卖宅院举家南迁。
只要能顺利盘下对门宅院,一家人搬离此处,便能彻底和娄氏大院的是非纠葛划清界限。往后老太太的隐秘、易中海的算计、院里所有人的勾心斗角,都再也牵扯不到林家分毫。
除了搬家避祸,参军的念头,他也从未动摇。
参军入伍,奔赴前线,不止是为了建功立业、博取前程,更是为了彻底跳出大院的桎梏,摆脱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纷争。
哪怕最后无功无名,只要踏实历练,便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坦荡道路,不用一辈子困在方寸大院,周旋于邻里的算计与恩怨之中。
窗外的夜风依旧未歇,一遍遍吹拂着窗纸,发出噗噗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底落下一个笃定的念头。搬离这座大院,是迟早的事。他只想带着家人远离是非,安安稳稳、清清静静过日子。
至于老太太究竟是寻常老人,还是深藏不露的隐秘人物,他眼下没有确凿答案,也不急着探寻真相。
水落石出,终有时日。倘若她当真藏有猫腻,心怀不轨,早晚都会露出马脚、现出原形。若是自己纯属多心多虑,那也无伤大雅,往后日子照旧,只需保持距离、谨守本心即可。
在此之前,最要紧的不是探寻秘密,而是守好自家家人,稳固家境、谋好前路,为一家人铺好安稳退路。
夜风短暂停歇,片刻后又再度卷起,掠过院墙屋檐,带走深夜的微凉。林大狗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绵长均匀的呼吸缓缓响起,终于在沉沉夜色中安然入眠。
与此同时,后院正房,屋内其余灯火尽数熄灭,唯有床头摆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
老太太端坐炕沿,身形纹丝未动,丝毫没有就寝的意思。身前炕桌上摆放着一只老旧木匣,匣盖敞开,一张泛黄褪色的旧照片静静躺在其中。昏黄油灯的微光温柔洒落,落在照片斑驳的画面上,将上面的人脸映得朦胧模糊,看不清真切样貌。
她垂着眼眸,静静凝视着这张旧照,一看便是许久。灯芯轻轻跳动两回,炸出细碎的灯花,屋内光影明灭不定。良久,她才抬手轻轻翻过照片,枯瘦的指腹缓缓摩挲着背面早已褪色模糊的小字。
她嘴唇微微翕动,似在低声呢喃着“这次怕是真回不来了”,声音轻若蚊蚋,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连她自己都难以听清。
片刻后,她动作缓慢地将照片放回木匣,合上匣盖,轻轻推到炕桌靠墙的角落,安放稳妥。
做完这一切,她依旧静坐原地,熄灯伫立,身形沉寂在无边的黑暗中,宛如一尊静默的塑像,无声无息,不知在思索何物。
窗外残月西沉,夜色渐深,天边隐隐透出一线浅淡的灰白。最漆黑难熬的深夜已然落幕,可破晓的黎明,依旧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