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土大案陷入僵持阶段,林建军暂时从专案组撤回东四分局。虽说属于市局借调,可治安科一摊子本职工作总不能长期撂下不管。
回来这天,苏山河在走廊里撞见他,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长篇大论,只简单交代一句:“先把你手头上的事务梳理妥当,专案组那边一旦有需要,我会再通知你。”说完便匆匆走开。
重回治安科的头几日,林建军埋头翻阅积压下来的文件与卷宗。那桩牵动多座分局的特大烟土特务案交由市局专案组主导,留在分局的大多都是寻常街面琐事:邻里争吵纠纷、小偷扒窃、私下倒买倒卖之类的普通治安案件。许江林、常定浩把近期治安情况扼要做了汇报,并没有什么棘手难题需要他亲自处置。
林建军将各类卷宗分门别类码放至桌角,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翻阅几份新鲜的审讯笔录,试图找回处理日常警务工作的熟悉节奏。
这天下午,许江林推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刚办结的报案登记。他把登记簿放到林建军的桌面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林科,刚了结一桩案子,说来有点意思。我们接到举报,端掉了一个小偷团伙的窝点,可谁能想到,这个举报人本身也是个小偷。”
林建军拿起登记簿,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这年头小偷行当都卷成这样了?同行都不止是冤家了,简直变成仇家。
他翻开卷宗细看,报案人外号叫刘三手,是个独来独往的单干小偷。这人胆大包天,跑到协和医院门口偷取病人家属用来救命的钱款,作案得手之后,半路被另一伙小偷堵在巷子里一顿痛打。刘三手吃了大亏,怀恨在心,索性跑到分局,把那伙人的窝点全盘告发。分局顺着他提供的线索实施抓捕,团伙七八个人被一网打尽。
“报案的是小偷,举报的对象同样也是小偷,这事倒是稀奇。”林建军合上登记簿。
话音刚落,李诚副局长恰好从门外经过,听见屋内谈话便停下脚步,进门笑着打了个招呼:“林科长,听动静,是出了什么新鲜事?我听说有一伙佛爷,被另一个佛爷给点了?”
林建军连忙起身敬礼。这位副局长是旧时代留用的老公安,为人随和,不怎么插手科室具体办案,平日里总爱在分局各处溜达,爱凑过来听大家聊案子。
许江林也连忙把案情复述一遍:“这个刘三手独自作案,跑到协和医院门口偷病人的救命钱,撞上另一伙扒手,被堵在巷子里狠狠收拾一顿,腿挨了两刀,胳膊也青肿一大片。刘三手气不过,就跑来把这伙人全部举报,说他们在东四辖区活动许多年,底细他全都清楚。”
李诚一边听,一边随手翻看审讯记录,看到其中一段,嘴角微微一动:“这是单蹦的遇上一伙佛爷了。”他把卷宗交还许江林,“可这个单蹦的也太不守老规矩。闯别人地盘捞钱,连门都不去拜,还敢在医院门口偷病人救命钱,挨一顿打,也算是活该。”
林建军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问道:“李局长,这话怎么讲?”
李诚找到一把椅子坐下,换了个手拿搪瓷茶缸,总算遇上愿意听这些旧年间旧事的人。
“早先四九城里,这帮荣行的佛爷,也就是小偷,都是划好地盘的。每一块地界都有领头的,旁人想要到别人的地盘走活儿,必须先上门拜码头,征得对方点头应允,不然就是坏了行内规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荣行里面还流传三不偷的规矩:不偷穷人买口粮的钱,不偷病人救命的钱,不偷死人置办棺木的钱。三样里面但凡碰上一样,就是犯了行规,就算被打断腿,在他们那一行都说得过去。”
林建军听完,沉默片刻。身着公安制服,按理应当把这些江湖行规视作旧社会的封建糟粕,可李诚讲述的时候,语气既不推崇也不批判,仅仅是客观述说一段过往旧事。他思索着开口:“照这么说,刘三手偷救命钱,就触犯了他们的行规?”
“确实如此,那伙人打他,就相当于执行他们的私下行家法。可他转头就举报对方团伙,对方的地盘自然也就保不住,这就太不地道了。”
李诚把搪瓷缸朝林建军的方向抬了抬:“不过这些都是旧社会的老黄历,现在是新社会,咱们得依法办案。刘三手偷窃医院钱款照常立案,他有举报立功的情节,量刑的时候可以酌情从轻。那一伙佛爷按照团伙盗窃依法处置。关押室条件有限,抓进来了,也不能还要求给他们安排单间。”说完,他笑呵呵端起茶缸,迈步离开办公室。
林建军站在原地琢磨一番,转头吩咐许江林:“刘三手偷窃事实照常立案,立功情节予以考量。团伙成员按团伙盗窃处理,关押就按照现有条件执行。”许江林点头,转身就要去往预审科。
刚走出两步,林建军又开口叫住他,低声补了一句:“关押室床位紧张,就把他们关到一块。”许江林闻言会心一笑,自家科长也是看不惯刘三手偷救命钱的行径,让他在牢里吃点苦头。
林建军没有立刻返回办公室,站在走廊愣了片刻。李诚讲的这些江湖旧事,他隐约好像在哪里听过只言片语,一时却回想不起来出处。脑海中把碎片化的记忆翻来覆去梳理一遍,依旧理不出头绪,便转身走回治安科。
屁股还没有坐稳,许江林又匆匆推门回来,脚步比方才急促不少:“林科长,那伙佛爷的头目,说一定要见你。”
林建军抬眼:“要见我?”
“他说自己也要举报,想要争取宽大处理。”许江林脸上神情带着几分微妙。
林建军放下手中钢笔,站起身。二人穿过长廊,去往预审科。审讯室空间不大,刘长明坐在桌子后侧,长凳上坐着七八名灰头土脸的男子,几人脸上还留着打斗造成的淤青。靠门口位置坐着的男人,看样子便是团伙头目。看见林建军走进来,他猛地站起身,弯腰哈腰开口:“官爷,我要举报,能不能给我宽大处理?”
林建军落座,看向对方:“现在是新社会,没有官爷这一说。能不能宽大处理,要看你举报线索的重要程度,线索越关键,希望才越大。”
那人连连点头,喉头滚动,仿佛把压在心口许久的事情往外倾倒:“公安同志,我要举报市交通局运输科的科长贪污受贿。之前我们亲眼看见有人给他媳妇送过一根小黄鱼。打那以后,我们团伙悄悄蹲守他们家很久,好几次看见他媳妇拿着小黄鱼回家。我们还偷偷摸进他家房子搜过,就是没有找到赃物,东西肯定是被他藏起来了,我们千真万确看见了。”
林建军手指搭在桌沿,表面神色不动,内心却猛地一震,很多零散线索瞬间开始互相勾连。他开口追问:“那个科长叫什么名字?”
团伙头目摇了摇头:“不知道全名,只听旁人说他是遗老遗少,姓傅,大伙都称呼他媳妇傅太太。”
傅太太,姓傅,遗老遗少,交通局运输科。一条条碎片化信息,原本散落在不同案件、不同人员口供当中,此刻如同被无形力量推动,向着同一个焦点汇聚。林建军脑海闪过板厂胡同烟馆案被捕人员的口供,当初烟馆那边交代,上线联系人就姓傅。如果眼前这个交通局的傅科长就是同一人,那极有可能就是利用运输科职权,借助货车夹层,把烟土运进城里。
他没有回应头目关于宽大处理的追问,起身把椅子推回原处,迈步向门外走去。身后传来那名头目急切的呼喊,不停追问自己的举报算不算立功。
林建军在门口微微侧过头,丢下一句:“等着。”说完便快步朝苏山河的办公室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