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市公安局连夜开了动员会。
李卫东把全局的人叫到一起,把重新侦查的决定拍了板。沈知行负责思想工作,在会上说了几句硬话:“这个案子办错了,我们认。认了就得改。从今天起,所有人把手头的事放一放,集中力量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林建军和两名干校毕业生没有参与破案,他们的角色是请来的流程指导,要是真去参与侦破工作,多少有点不合适。
但李卫东还是请林建军列席了几次碰头会,帮着把关侦查方向。
“先摸排程梅和她男人的人际关系。”李卫东在会上提了一条,“能翻墙进去、熟悉院子布局、知道程梅一个人在家的人,大概率是熟人。”
阳市的干警顺着这条线开始走访。程梅男人以前开赌场,来往的人杂,三教九流都有。但赌场被查之后,那些常客大部分都散了,有几个还在阳市的,干警逐个谈话,一个个排除。
查到第三天,一个叫张黑云的人浮了出来。
这人三十来岁,以前是猎户,后来不打了,在城里打零工。他是程梅男人赌场的常客,输了不少钱。干警头一回摸排到他头上,还觉得他不过是赌场一个不起眼的常客,没太当回事。可越往后问,越觉得这人不对劲。
有邻居反映,案发前一段时间,张黑云在程梅家吵过架。他去找程梅要钱,说程梅男人欠他的。程梅不认,两个人吵得很凶,邻居都听见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干警把他列为重点排查对象,当天就去街道办,询问张黑云最近是否有外出的申请。
根据街道的答复,张黑云在公安蹲守程梅家的第二天,就去街道开了介绍信,说是去老家看老人。
更巧的是,王跛子被抓的第二天,他就从老家回来了。这样的巧合,让公安加大了对他的怀疑。
而另外一队人,根据当天晚上和嫌疑人交手的经过,对城里大小医院和诊所进行了摸排,去查那段时间有没有人就医;更是有一队人去了张黑云的老家,对村里的几个老中医也进行了询问。
这一询问还真问出了些线索。城里一个小诊所的医生和张黑云是熟人,按他的说法张黑云在公安蹲守的第二天去他那儿看过病,说是胳膊疼。医生检查后发现是骨裂,位置在小臂上。医生当时还纳闷,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摔的。可那个骨裂的位置,跟公安干警在围堵时用膝盖顶、嫌疑人用胳膊挡的位置完全一致。
而且医生还说,当时让他脱了上衣检查的时候,那人的左肩上有三道结了疤的抓痕。医生问是怎么回事,张黑云说是几天前不小心让野猫抓到的。
程梅在报案的时候说过,她反抗的时候抓了那人一把,应该抓在左肩。
种种迹象直接把张黑云的嫌疑拉满。李卫东直接拍板,对张黑云进行传讯,同步对他的房子进行了搜查。
传讯那天下着小雨。张黑云被带到局里的时候,还装作没事人似的,问一句答一句,可眼神总是往窗外飘。等他听说公安要搜他的屋子,脸色才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等到那双胶底鞋从家里翻出来,摆在桌上跟现场鞋印的拓片一比,他额头上才见了汗。
张黑云平时穿的那双胶底鞋,花纹和尺码跟现场提取到的鞋印完全对得上。要是仔细辨别,甚至能看到一些相同的磨损痕迹。
看着公安一件件摆出来的证据,张黑云脸都白了。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开口。
“我说。”他耷拉着脑袋,声音发虚。
张黑云一直是程梅男人赌场的常客,前前后后输了不少钱。
赌场出事,就是因为有人发现赌场出千,那人当场不干了,和赌场的人打了起来,结果被赌场的人打成了重伤,惊动了公安,赌场才被查的。
张黑云那天不在场,他是后来听说的。听说了之后,他就一直觉得程梅男人应该也对他出过千,要不他不会输那么多,心里憋着一口气。
后来他越想越气,就去找程梅,让她把骗自己的钱还回来。程梅不但不给,还骂他胆小鬼,说男人在的时候不敢来,男人进去了才来耍横。张黑云被骂得火起,打了程梅一巴掌,翻遍了屋里也没找到钱,摔门走了。
回去以后他越想越不甘心,又想起程梅长得不错,脑子一热就冒出个念头:钱没有,让她陪自己睡一觉,也算抵账了。当天晚上他就翻墙进了程梅家,用了强。
完事以后他回到家里,是越想越害怕。虽然他当时威胁过程梅,可真的冷静下来后,却忍不住地害怕,所以干脆躲了起来。
过了几天,他发现程梅没什么动静,胆子就大了,不但回了家,还在心里盘算着,这程梅是不是因为自己男人进去了,她还年轻、正好有需求,所以才没什么动静?
甚至后来更是想着,是不是找她好好说说,在她男人没出来之前就跟着自己算了,这样也算还钱了,她也可以不那么寂寞,两个人各取所需,多好。
那天晚上,他本来打算跟程梅好好说说,让她自己同意,以后就长期这么着。结果一翻墙进去,院子里蹲着两个公安,他吓得转身就跑,被干警堵住,仗着以前打猎练出来的力气和身手,从围墙上硬翻了出去,跑进夜色里。
跑出去以后他不敢在阳市待了,跑到外地躲了一阵。后来听说王跛子被抓了,顶了他的罪,他觉得风头过去了,就又偷偷溜了回来。他打算再等一段时间,找个机会去找程梅,没想到公安还是找上了门。
“我以为王跛子认了,这事就过去了。”张黑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我真没想到你们还能翻出来。”
案子破了。阳市公安局按照林建军教的方法,把全案证据重新梳理归档。时间线、物证、人证、口供,四个链条一一对应,互相印证。材料递到法院,一次通过,张黑云被判了重刑,王跛子被无罪释放。
小周和小吴两个年轻人,这些天也跟着跑前跑后,把整套流程学了个明白。临了,小吴还跟林建军嘀咕:“林科长,往后我办案子,也照这个法子来,一准错不了。”林建军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放王跛子那天,他站在公安局门口,手里攥着释放证明,对着干警们鞠了个躬,又对着林建军鞠了个躬。他腿脚不方便,弯腰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干警扶了他一把。
“谢谢你们。”王跛子眼圈红了,“我真是冤枉的。”
李卫东站在台阶上,看着王跛子一瘸一拐地走远,半天没说话。沈知行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卫东握着林建军的手:“林科长,要不是你们来,这个案子就办成冤假错案了。这个人情我们记着。”
“李局长,客气了。”林建军说,“你们只是暂时没有习惯。”
沈知行在旁边点头:“以前大家也不理解,上面为什么要号召大家不要过度依赖口供,还以为是在故意给一线的同志找麻烦。这次,算是真的知道为什么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晚霞的余晖,笑了起来。
这案子办得漂亮,阳市上上下下都对林建军几个人服了气。李卫东让人把卷宗重新收好,又特意张罗了一顿送行饭,说啥也要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吃顿好的。
饭桌上,阳县几个老干警轮流端着杯子过来,话不多,可那杯里的意思,林建军都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