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大兴安岭。
天刚擦黑。
运材的小火车哐当一声停住了。
站牌被雪埋了一半。
“到了到了!红旗林场的,就这儿下!”
列车员裹着狗皮帽子,扯着嗓子朝车厢里喊,随即缩回烧的通红的铁炉子边上。
车厢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蓝色旧罩衣的姑娘扶着椅背,慢慢站起。
刚站直,眼前一黑。
她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才重新看清东西。
苏念念,十九岁。
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走快了喘,吹风了咳,一年到头药罐子不离手。
就这么副身子,被大伯母一家硬塞上北上的火车。
原因很简单。
大伯家的堂姐苏丽娟,本来和驻扎在大兴安岭的萧长渊定了亲。
可苏丽娟一听说那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男人又是个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据说审特务时连眼皮都不眨,当场就闹着要上吊。
大伯母眼珠子一转,就把主意打到寄住在家里的苏念念身上。
“念念啊,你爹妈走的早,大伯母养你这么多年…你也该报答报答了。”
“就你那身子骨,在城里也嫁不出去。去部队上当个军嫂,吃商品粮…那是你的福气。”
户口本一改,介绍信一开。
连她亲爹留下的那块上海牌手表都被扒走,只给她塞了两个冻的梆硬的窝窝头。
苏念念下了车。
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环顾四周。
站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说好的来接人呢?
她从兜里摸出那封皱巴巴的电报底子,上面写着“腊月十八抵红旗站,盼接”。
发电报的人,是大伯母。
苏念念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这封电报,大概压根就没发出去。
或者说,大伯母巴不得她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好让那门亲事黄掉,谁也不欠谁。
“真是…费心了。”
苏念念把电报揉成一团塞回兜里。
拎起那个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布包,朝着站台尽头那条被雪压实的小路走去。
问过列车员,林场离这儿还有十几里地,顺着运材道一直往里走就是。
十几里地。
对别人来说不算远,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一条命。
可站在这里,只会冻死的更快。
雪越下越大,天黑了下来。
雪地反着幽白的光。
苏念念走了不到半个钟头,胸口发闷,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
她扶着一棵落满雪的白桦树停下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啪嗒一声,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树杈上掉下来,正好砸进她怀里。
是只灰松鼠。
尾巴蓬松,个头不大。
四只小爪子冻的直哆嗦,蜷在她罩衣的褶子里一动不动。
紧接着,一个又细又尖的声音直直钻进苏念念的脑子里。
“完了完了…摔死鼠了…松子还没吃完…下辈子不当松鼠了…”
苏念念眨了眨眼。
她低头,和怀里那双小眼睛对上了。
这个秘密,她藏了整整十九年。
从小到大,她就能听见动物说话。
院子里的麻雀会议论谁家晒了苞米,胡同口的老黄狗会抱怨主人克扣骨头。
小时候她说漏过一次嘴,被大伯母当成神经病,关在小黑屋里饿了两天。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苏念念轻声开口,用手心拢住它:“你没死,就是冻僵了。”
小松鼠浑身的毛“唰”一下炸开。
“你你你…两脚兽会说鼠话?!”
苏念念把它揣进领口里,贴着自己还算暖和的脖子。
“嘘,小点声,借你暖和一会儿,你告诉我…林场怎么走最近?”
小松鼠在她领口里拱了拱,缓过来一点,脑袋探出来,警惕的左右张望。
“不能走大道!大道那边…有坏两脚兽!”
苏念念脚步一顿。
“什么坏两脚兽?”
小松鼠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在老林子里下了好多铁圈圈…勒住了山神奶奶家的崽子!山神奶奶找了一整天,要是让她找到了,这片林子都得翻个个儿!”
山神奶奶。
东北人管老虎叫山神爷。
苏念念心口一跳。
“铁圈圈在哪儿?”
“就…就在前面那个坡底下…你、你要干嘛?你这小身板,不够山神奶奶塞牙缝的!”
苏念念没说话,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坡下挪。
她没什么菩萨心肠。
可一头找崽子找疯了的母老虎在这片林子里乱转,她这个走两步喘三口的病秧子,跑都没地方跑。
要么等死。
要么赌一把。
坡底下是一片被雪压塌的灌木丛。
苏念念刚拨开一根枯枝,就听见一声细弱的呜咽。
一只半大的虎崽子趴在雪窝里。
后腿被一根手指粗的钢丝套勒紧,皮毛下面渗出血,把周围的雪染成暗红。
看到这一幕,小老虎龇起还没长齐的牙,发出一声低吼。
“滚开!两脚兽都是坏的!我娘会咬死你们!”
苏念念慢慢蹲下来,声音放的很轻:“我不是来害你的,你越挣,钢丝勒的越紧…让我帮你解开,好不好?”
小老虎愣住了,喉咙里的吼声卡了一半。
苏念念趁着这空当,伸手摸到钢丝的活扣。
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
她咬着牙,指甲都掰劈了一块,才终于把那个死结一点点松开。
钢丝落地的一瞬间。
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沉闷脚步声。
苏念念慢慢回过头。
一头体长近三米的东北虎,正站在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橙黄色的皮毛上是一道道墨黑的斑纹,额头上一个“王”字。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冷光,一呼一吸之间,吐出白色的哈气。
苏念念的心脏疯狂撞着胸腔,疼的她几乎要跪下去。
她咽了口唾沫,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还没等她回过神,坡上就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还夹杂着两个男人压低的说话声。
“…今晚必须把东西埋好,上面说了,开春之前,那个首长一定会来林场视察。”
“知道知道,套子里要是有东西,顺手扒了皮,也能换两个钱。”
两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里乱晃,越来越近。
见状,母老虎的耳朵往后一压,脊背上的毛一根根竖起,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咆哮。
苏念念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飞快的开口。
“别咬死他们。”
“死了,就问不出他们要埋什么东西了。”
“把他们留下。剩下的……交给我。”
母老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在想,这个站都站不稳的两脚兽,凭什么跟它讲条件。
但看在救了自己孩子的份上,它最终还是轻轻哼了一声,身影一矮,悄无声息的没入黑暗之中。
手电光扫到坡底。
“哎?这儿咋有个娘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