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语微这人,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慢”。
走路慢,说话慢,吃饭慢,就连遇着急事都慢。
据说去年她家隔壁失火,家人都已撤到院外,她还顺手端出一碟桂花糕。
但在吃这件事上,她从不肯将就。
萧家的厨房,是整条胡同里最不得安生的地方。全因萧语微一人,常常把厨娘逼得暗自叫苦。她不挑食,嘴却刁钻。什么时令吃什么吃食,用何种火候,配什么佐料,她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她住的院子,也取名为“知稼院”,取稼穑安和之意。用萧语微自己的话说便是:“人间最好的安稳,大抵不过衣食无忧,日子从容。”
这日午后,萧语微坐在小院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杏仁豆腐。
这碗杏仁豆腐做得极讲究——取用河北真定府运来的甜杏仁,先水泡去皮,再以石磨细细研磨成浆,滤净渣滓,入锅加冰糖煮开,再加入化开的琼脂,盛入碗中,待凉后用井水镇两个时辰。端上桌时色白如雪,质地颤巍巍的,表面淋一勺桂花蜜,甜香悠悠散开。
萧语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杏仁的清润在舌尖漫开,凉丝丝甜而不腻。豆腐嫩得如同晨间凝结的露水,一抿便化。她微微眯起眼,满足地轻叹一声,活像一只晒足太阳的慵懒猫儿。
“好吃吗?”
院门口传来男子温和的声音。
萧语微抬眼望去,便见二哥萧守仁正眉眼含笑朝自己走来。
“二哥。”她起身福了福,待二哥走到石桌旁落了座,复又坐下,“刚得的杏仁豆腐,要不要尝些?”
“你鼓捣出来的东西,哪有不尝的道理。”
萧守仁今日穿一件竹青色暗花绸长衫,腰间悬一块朴素青玉佩。那是他中秀才时恩师相赠,一直随身佩戴。眉眼硬朗,鼻梁高挺,笑起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飞扬意气。
“二哥这是从哪里回来?”萧语微一边吩咐身边丫鬟去端杏仁豆腐,一边问道。
“从东市回来,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
他把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
布包微微动弹。
不是风吹的晃动,是内里有活物一拱一拱。萧语微放下勺子,慢慢解开布包。
是只小狗,眼睛半眯着,浑身绒毛洁白蓬松,像一小团坠落人间的云。软耳朵耷拉着,尾巴只有小拇指长短,蜷在布包之中,四只小爪子胡乱蹬踏,细细的“呜呜”低鸣。
萧语微眼睛亮起来。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将小狗捧起。小家伙格外轻,托在手里轻轻一团。绒毛雪白如云,身子暖烘烘贴在她手心,小鼻子粉润润,如同一颗小小的樱桃,粉色软爪轻轻挠过掌心,痒痒的。
“哪得来的?”她问。
“今日逛东市,瞧见卖狗崽的摊贩。”萧守仁坐在桌边说道,“那人说,它爹是条狼狗,刚满月,是一窝里头身子最弱的,奶水不足,眼看养不活,卖不出去就要丢弃。我瞧它一身雪白,可爱又可怜,便买回来了。”
萧语微垂眸望着掌心的小生灵,小狗感受暖意,渐渐不再挣扎,蜷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慢慢。”她开口。
“什么?”
“它叫慢慢。”萧语微把小狗轻轻贴在脸颊,温热绒毛蹭着肌肤,“横竖我做什么都慢,它跟着我,叫慢慢再合适不过。”
萧守仁望着她,嘴角轻轻一抽。
这名字听着随意,偏偏落在她身上,又合适得很。
“柚儿,去厨房取一碗羊奶来。”萧语微一边顺着小狗柔软的绒毛,一边吩咐身侧丫鬟。
萧守仁在院里又坐了片刻,两碗杏仁豆腐下肚,慢慢也喝完了羊奶。他见妹妹安顿好了小狗,这才起身告辞。
萧守仁走后没多久,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八岁的萧语萱和萧守礼嬉笑着跑进来,像两只撒欢的小雀儿,一进院子便四处张望。
“二姐二姐!”萱姐儿眼尖,一眼瞥见萧语微怀里那团雪白的东西,眼睛瞬间发亮,“你怀里抱着什么?雪白雪白的!”
萧语微含笑睨她一眼,抱着慢慢起身。那小家伙在她臂弯里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个奶呼呼的糯米团子。
“二哥刚从集市上带回来的,说是狼狗,叫慢慢。”
礼哥儿凑上前,探头打量:“这也算得上狼狗?分明就是个雪团子。”他伸出手想捏捏小狗的爪子,被萱姐儿一把拉住袖口:“轻些!别惊醒了它。”
慢慢被声音吵到,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露出来,继续酣睡。兄妹俩立刻被那粉嫩嫩的肚皮吸引了,挨在萧语微身旁小声叽叽喳喳,一个想摸又不敢摸,一个想叫又不敢叫,喜欢得挪不开脚步。
“二姐,咱们带它去给爹娘看看!”礼哥儿眼睛亮晶晶的,拽住萧语微的袖子,“爹娘肯定没见过这么小的狗!”
萱姐儿也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这么可爱的小狗呢!”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着萧语微往外走。萧语微抱着慢慢,被他们拽得踉跄两步,笑道:“慢些走,别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