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写字楼三十层还亮着半层灯,冷气从头顶风口吹下来,吹得林渡后颈一阵一阵地凉。
他盯着面前那盏冷白的工位灯,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改一份永远改不完的离职面谈记录。
他翻开自己今天的日程,自己都被那串数字吓了一跳:
整整一天,他面谈了十七个人,应付了业务线三轮加急招聘需求,又被两个部门经理一前一后指着鼻子骂了两回“招来的都是废物”。
他是公司的人事,这一干,就是整整八年。
八年里,他最熟的从来不是人情,而是三样东西:
裁员名单上那一栏栏被红笔划掉的名字,绩效表上从优到劣那把扎人的刀,还有谈话室那扇关上门之后、他得绞尽脑汁替公司把人安抚住的椅子。
画饼是他的本事,背锅是他的本分。
年年组织架构调整,他都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替别人卷铺盖、算补偿、堵嘴巴。
他还记得上个月那个被优化的老程序员,四十出头,抱着一个纸箱在电梯口站了很久,最后回头问了他一句:
“小林,你说我这把年纪,出去还能找到活儿干么?”
他当时张了张嘴,一句“会有补偿的”说得干巴巴的,连自己都不信。
那种被人从身后轻轻推一把、就此滚出大门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
因为再过三个月,他的岗位也要被合并,他自己的名字,也已经悄悄写进了下一轮的名单草稿里。
只是没人告诉他,他也懒得问。
在这栋楼里,谁都不过是报表上一行随时可以被删掉的数。
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手边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晃了一下,从桌沿栽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褐色的液体洇开一大片,像谁泼翻了一地的血。
“老林?老林!”
旁边还在改方案的同事探过头来,慌慌张张叫了他两声。
林渡想应一句,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停留在头顶那盏亮得刺眼的工位灯上——
他给这家公司做了八年人事,裁过不知多少人,安抚过不知多少个摔门而去的员工,到头来,连他自己,也终究轮到被“优化”的这一天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永远的。
意识往下坠的那一瞬,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张脸。
有哭着求他再给一次机会的实习生,有拍着桌子骂他冷血的业务主管,有背着行囊、在楼下大厅回头看了他一眼的老员工。
他这辈子,帮公司算过无数人的去留,替领导背过数不清的黑锅,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硬塞进“编制”“名额”“绩效”这些冷冰冰的格子里。
唯独没有哪一个格子,是替他自己留的。
“我这八年……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竟压过了对死亡的那点恐惧。
他不甘心。
他才二十八岁,没成家,没立业,连一顿好好陪父母吃的饭都欠了三年。
他把自己活成了公司报表里一行随时可以被删掉的数字,连猝死在工位上,恐怕都只是别人考勤表里一个不痛不痒的备注。
他恨的不是死,是这种被人当耗材一样用废即弃的活法。
八年里,他帮公司送走的人,自己都数不过来。
有刚毕业的小伙子,抱着纸箱在电梯口问他以后怎么办;
有上有老下有小的主管,被约谈后一夜白了头。
他那时总劝自己,这就是规矩,这就是职场。
直到轮到他自己,趴在工位上再也站不起来,他才明白,所谓规矩,从来都是给底下人定的,坐在上面的人,从不受它约束。
就在这股不甘烧到最旺的刹那,他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一台蒙尘多年、早已停转的旧机器,忽然被人摸黑通上了电。
那一下震动里,隐隐带着一丝他说不清的熟悉——
仿佛这条路、这盏灯、这种把人按格子分类、再按规则结算的活儿,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替他走过一遍。
那熟悉感快得像错觉,他想伸手抓住,眼皮却已经沉得抬不起来。
他最后模模糊糊地想:
要是有下辈子,他再也不要站在替别人做决定的位置上,替别人数着名额、说着场面话了。
他要轮到自己,活一次。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下来,那盏冷白的工位灯,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