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花不可置信:“科长?”
她的弟弟是科长了吗?
她感觉脚底下踩着棉花,跟陈卫东上了车。
车厢里孙庭柱、姜文玉几个人一见,纷纷喊。
“陈科长。”
“陈科长来了。”
一声接一声。
陈麦花这才真信了。
找了个空位坐下,拽了拽陈卫东袖子。
“东子,你现在是干部了?”
“副科长。”
陈麦花倒吸一口凉气。
“副科长也是科长啊。”
她琢磨了一下,又问。
“大学生毕业都这么厉害?”
“看情况,毕业级别都不低。王主任家冯鹏刚毕业是行政二十三级,五级办事员,现在都三级了。”
“那你比他高一点?”
“高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就一点点。”
陈麦花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追问。
下了车,姜文玉看出大姐是来办工作的,人有点紧张,一路主动找话。
“大姐头回来段里吧?”
“啊,头一回。”
“段里食堂的包子不错,一会儿带您尝尝。”
“那敢情好。”
传达室里,秦大爷来换班,董大爷正捧着《铁道工人报》看得入迷。
“老秦你看这个。”
董大爷指着报纸。
“今年出了个厉害大学生,因为蒸汽机车改进技术,老伊万跑到工人作坊群学了半个月写作,用新国家的写法写文章赞扬他。”
秦大爷凑过去看了一眼。
“又是那个陈卫东?”
“可不。”
秦大爷叹了口气。
“这大学生再厉害,也架不住咱底子薄。锅炉自动焊接还没过关,正经的大功率干线货运机车都造不出来。花钱从苏联引进淘汰机车,窝囊。”
陈卫东在旁边听着,知道二人没有恶意,就是憋屈。
苏方内燃机已经全面铺开了,新中国自行设计的和平型毛病不少,才要另上建设型,又从苏联买一千台Fd作过渡。
技术真过关,能省下多少外汇。
孙庭柱攥着拳头,忍不住开口。
“美国铁路上世纪就时速二百公里了,内燃机遥遥领先,1940年就造出大男孩,我们连第一台内燃机都没造出来,还追得上吗?”
陈卫东拍了拍他肩膀。
“追得上。”
“真追得上?”
“一定追得上,还要遥遥领先。”
董大爷点头。
“小孙你听陈科长的,当年打日本还讲持久战呢,新中国刚起步,第一届大学生毕业才多久。”
他抖了抖手里的报纸。
“报上写了,技术科副科长陈卫东研究的特氏阀比苏联用的还好,苏联专家亲口承认。毕业半年多就这么出色,再给几年,何须苏联来教。”
秦大爷笑了。
“咱年轻时候打仗,给这些小娃娃换来太平,如今他们接过担子。”
陈卫东拍拍孙庭柱。
“现在明白努力的意义没有?”
孙庭柱想了想。
“有差距不怕,能缩小多少是多少。我们做不到还有孩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凭愚公移山那股劲,总有一天超过美国。”
陈卫东点点头。
进了传达室,两位大爷正说陈科长给国家争气。
陈麦花悄悄问姜文玉。
“你们大学生都这么厉害?”
“陈科长是最厉害的那个。”
姜文玉小声说。
“我们差得远。”
登记之后去保卫科,正遇上组织部干事。
陈卫东托他带大姐去工会。
到了工会,干事先寒暄。
“孙主任也在看《铁道工人报》呢。”
孙主任感慨。
“从前为跟苏联专家学技术,办了多少舞会,花了多少钱。”
干事顺势提起。
“铁道科学院技术委员会报告会,据说陈卫东的报告非常出彩,研究所洪总工赞不绝口。”
孙主任追问。
“你听到风声了?”
干事话锋一转,掏出条子。
“这是陈卫东的大姐,陈麦花同志,来工会报到。”
孙主任立刻会意,这是旁敲侧击点明分量。
“妇委会正缺人手,哪用麻烦卫东同志,我亲自带。”
陈卫东边走边想。
报告虽开了,评判标准除内容更看成果。
得尽快拿出两项实绩,还要兼顾和平型攻关。
工人先锋号在即,事关集体也事关自身前程。
迎面遇上岳小车,一身油包。
“下趟楼。”
“带什么好东西了?”
“北戴河大黄鱼,三月最肥,给你尝鲜。”
跑京山线叫下趟山,回来再跑一趟石楼叫下趟楼。沿线特产从杨村糕点、津门包子到唐山瓷器、北戴河海鲜,岳小车门儿清。
“对了,你帮我看看一台车。”
“什么毛病?”
“炉子燃烧传热都不差,偏偏不长汽,费煤,发挥不出设计能力。严冬还得另开一台炉帮着供汽,用时白烟滚滚。”
陈卫东跟着去看了。
胜利6型,前身是南满洲铁道的パシ型,1933年跟另一型调归满洲国铁,建国后编为胜利6型301至572。1956到1958年四方机车车辆厂仿制151台。轮式四-六-二,动轮直径1750毫米,汽缸直径570毫米、行程660毫米,锅炉实用汽压14公斤每平方厘米。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心里就有了数。
喷口占烟箱面积过宽,燃气跟乏汽混合时,热量、冲量交换,射流的速度场、压力场、温度场都不均匀。
通风装置结构不合理。
投煤足够,汽压却上不去。
“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扁烟筒。”
“啥玩意儿?”
“国外叫盖斯尔引射装置。”
陈卫东解释。
通风装置跟烟筒乏汽喷口,本来就是乏汽引射器。喷口高速喷出乏汽,边界层跟燃气紊流混合排入大气,在烟箱内造成真空,诱导火箱燃气克服锅炉阻力进入烟箱。
好装置须以较大引射动能排走较多燃气,还要形成适当通风强度,让适量空气进火箱保证燃烧。
扁烟筒实为多烟筒装置。
烟筒长度跟喉部总面积不变,缩小每管直径,使高度与喉径比值增大,通风效率随之提高。
“不止胜利6型。”
陈卫东掰着手指头。
“建设型、Fd型、解放型、和平型,都能用。”
邹师傅在旁边打赌。
“陈副科长未必治得了这老古董,输一瓶汽水。”
岳小车应下。
“一瓶汽水,我赌陈科长能行。”
陈卫东摆手。
“有点眉目了,还得研究一阵。”
四九城研究所会议室里。
洪总工让周工把陈卫东几项技术改进报告分发下去。
“按今年教育改革要求,教材须突出劳动与学习结合,内容更为实用,学过就得对得上机车。”
他顿了顿。
“过去教材照搬苏联,不少理论基础不合国情,学生学了再面对万国牌机车全傻眼。立足国情编教材,陈卫东这几项改进正合教改理念,建议编纂成教材。”
唐总工兼唐山铁道学院教授细看之后开口。
“不论思路还是技术,都很典型。”
孙工兼四九城铁道学院教授笑了笑。
“冯荣同志可是你们学校出来的学生,是用洪总工说,关于毛熊同志几项蒸汽机车技术改进项目,你还没结束备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