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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陛下,海禁是祖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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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乾清宫东暖阁。

朱厚照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折子,封皮上写着开海通商细则章程。户部拟的,刘健签了字,李东阳画了诺,谢迁也盖了印。

老刘啊,朱厚照头也不抬,户部拟的这章程,你看了吗?

刘瑾愣了一下,回陛下,奴婢识字不多,这种官样文章,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朕给你讲讲。朱厚照放下朱笔,拿起章程翻了几页,第一条,市舶司提举由户部推举、吏部铨选。你猜户部推举的是谁?林廷献,福建林家的人,礼部尚书林瀚的远房侄子。一个管海务的同知,治下走私泛滥,朕不追究他责任,反而升他当提举?

刘瑾后背冒凉气。他这几天暗查东南走私家族,福建林家正是最大的三家之一。

第二条,税则三十税一。朱厚照继续翻,田赋都是三十税一,海上贸易利润是种地的十倍,也按三十税一收?这哪是收税,摆明了给走私贩子发福利。第三条,水师由广东都司调遣,粮饷从市舶司税银列支。人是广东都司的,钱是市舶司的,等于朝廷出钱,兵权在地方手里。

刘瑾扑通跪下了,陛下!这章程有问题!

废话,朕看不出来?朱厚照白了他一眼,人是他们的,税是他们定的,兵是他们的。朝廷设个市舶司,等于给东南世家开了个合法走私的衙门。明日朝会,朕要把这章程打回去。

次日早朝。

朱厚照刚坐上龙椅,通政使就出列了,陛下,近日有言官联名上奏,弹劾陛下,妄议祖制。

满殿安静。十几道折子递上来,封皮上写得密密麻麻。

朱厚照拿起最上面那道,扫了两眼,笑了,妄议祖制?朕倒想问问,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是不是也妄议祖制了?

没人接话。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朱厚照把折子往案上一放,太祖海禁是防方国珍余党,永乐下西洋是宣扬国威,都是因时制宜。现在国库亏空、边军欠饷,朕找条来钱的路子,就成了妄议祖制?

几句话怼得言官们面面相觑。刘健站在班里,脸色复杂,他自己算过开海的账,知道这事儿能来钱,实在没法跟着言官一起骂。

弹劾的事就这么被压下去了。朱厚照趁热打铁,拿起另一本折子,弹劾的事到此为止。朕今天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户部拟的开海章程,朕看过了。写得不错,但朕有几个问题。

刘健出列,陛下请讲。

第一个问题,市舶司提举林廷献,是什么人?

刘健一愣,回陛下,林廷献是弘治十二年进士,曾任泉州府同知,熟悉海务,是合适人选。

泉州府同知。朱厚照点点头,朕查了一下,这位林同知在泉州任上三年,泉州的走私越禁越盛。一个管海务的同知,治下走私泛滥,朕不追究他责任,反而升他当市舶司提举?刘阁老,这是赏罚分明,还是鼓励走私?

第二个问题,税则三十税一。朱厚照继续道,我大明的商税也是三十税一。但海上贸易的利润,是内陆商业的五到十倍。利润高十倍,税率一样,刘阁老觉得合理吗?

陛下,刘健硬着头皮道,税率定低一些,是为了鼓励海商前来登记纳税。如果税率太高,海商宁愿继续走私,朝廷一两税银都收不到。

朱厚照挑眉,刘阁老的意思是,朝廷得求着海商来交税?税率低了他们才肯来,税率高了他们就继续走私?那朕问你,这些海商凭什么敢跟朝廷讨价还价?

刘健被噎住了。

第三个问题,水师护航。朱厚照把章程放在御案上,水师归广东都司调遣,粮饷从市舶司税银列支。广东都司的总兵官是谁?是郭勋,武定侯,和广东陈家有姻亲。广东陈家,就是靠走私发财的那一家。刘阁老,你让一个跟走私家族有姻亲的总兵官来管市舶司的护航水师,这水师是护朝廷的商,还是护陈家的私?

满殿哗然。

刘健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朝笏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想到皇帝把这些关系查得这么清楚。

谢迁站在班里,眼皮跳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宁波赵家是他的亲家,皇帝没点赵家的名,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

杨廷和这时候出列了,陛下,臣以为,市舶司人选、税则、水师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臣担忧的是另一件事,农为天下之本,商为末。若人人都去经商牟利,谁来种地?此乃舍本逐末之举。

杨学士,朱厚照道,一个农夫丰年一亩地产多少粮?

若年景好,一亩可产两三石。

一个熟练织工,一年织的绸卖到海外,换回的银子抵得上一百亩地的收成。朱厚照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亩地要十个人种,一个织工就能创造同等价值。这叫产业升级。

殿里一阵嗡嗡声。

杨廷和愣住了。产业升级?这词他从没听过。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朱厚照摆摆手,地照样种,商也照样通。百姓有钱,朝廷也有钱,这叫双赢。

李东阳终于开口了,从班里踱出来,陛下说的这个,倒是新鲜。老臣以为,市舶司的章程,可以再议。陛下提的三个问题确实有道理,人选、税则、水师都得重新斟酌。老臣建议,章程发回户部重拟。

李先生老成谋国。朱厚照点头,章程发回户部重拟。但朕有三个条件,写进旨意里。第一,市舶司提举由朕直接任命,不经过户部推举。第二,税则先按十税一试行,一年后再议。第三,水师护航由朝廷直接派,不归广东都司,粮饷从内库先垫着,等税银收上来再还。

三个条件一出,殿里一下子静了。这哪是修改章程,市舶司直接成了皇帝的自留地。

刘健脸涨得通红,想反对又找不到理由。谢迁依旧低着头,手指微微发抖。

李东阳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有李东阳带头,刘健也不好再硬顶,咬着牙躬身,臣遵旨。

朝会散了。朱厚照回到乾清宫,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

刘瑾凑上来,陛下,您直接任命市舶司提举,打算派谁去?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怎么,你想去?

刘瑾扑通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替陛下分忧!

起来吧。市舶司是外朝的事,轮不到你。朱厚照笑了,不过朕有别的差事给你。朕要设一个皇家贸易局,专门做皇家的海外买卖。市舶司收税是朝廷的钱,皇家自己也要出海做生意,朕出本钱,你出人管事,赚了钱,朕七你三。

陛下!奴婢万死不辞!

先别急着表忠心。朱厚照摆摆手,三个条件。第一,账目每月一报,朕亲自看。第二,人你挑,但朕要派御史盯着。第三,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叠纸递过去,商业计划书。你回去好好看,三日后给朕做一份述职报告,打算怎么干、花多少钱、赚多少钱,一样一样写清楚。

没困难吧?

没,没有!奴婢一定办好!

刘瑾退下后,朱厚照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小声嘀咕,市舶司是朝廷的,皇家贸易局是朕的。两条腿走路,谁也别想架空朕。

刘瑾回到值房,把商业计划书摊在桌上,就着油灯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项目名称,皇家贸易局一期工程。目标,三个月内第一船丝绸出海。预算,五万两。预期回报,五十万两。RoI。

刘瑾盯着RoI三个字母,看了半天,一个都不认识。

他觉得自己的头,比陛下的国库还要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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