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的事交给外朝去议,朱厚照也没闲着。
他把目光盯上了另一块肥肉——皇庄。
说白了就是皇帝私人的田庄,永乐年间开始圈地,太监管着,租子直接进内帑,算是皇帝的私房钱。
按理说这是好事,不用事事跟户部伸手。可问题是,皇庄从设立那天起就没干净过。管庄太监勾结豪强,侵占民田,虚报田亩,克扣租子,什么烂事都有。
朱厚照为什么查皇庄?很简单——他缺银子。
减御膳省那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内帑账面一百多万两,实际有多少,鬼才知道。
“都说皇帝私房钱花不完,合着全被蛀虫啃了?”他翻着刘瑾递上来的账册,眉头皱成疙瘩。
朱厚照翻了几页,“啪”地把账册摔桌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仁寿宫皇庄在册三千顷,年入租子八千两?三千顷地一年就收八千两?一亩地三分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刘瑾苦着脸:“陛下,账册上就是这么写的。”
“写个屁!”朱厚照骂道,“京畿的地,一亩一年最少收一斗米,三千顷就是三万石,折银也得一万五!这还是往少了算!账面上只有八千两,剩下的呢?”
刘瑾扑通跪下:“陛下息怒!这都是前任留下的烂账,奴婢一定查清楚!”
“查?”朱厚照冷笑,“朕看你查不清楚。这样,朕给你派个帮手。”
“谁?”
“杨廷和。”
刘瑾一愣:“又是他?”
“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有!”刘瑾赶紧磕头,“奴婢只是觉得,杨学士是翰林院的人,来查皇庄账……是不是大材小用?”
“他不是要格物致知吗?让他去皇庄实地看看,比在翰林院格竹子强。”朱厚照道,“皇家贸易局的事先放一放,你带着杨廷和,再带上都察院的人,一家一家查皇庄。管庄太监一个都不许漏。查到谁贪了,直接拿问!对了,外朝问起来,就说朕派他去江南选花鸟、搜奇玩,就说朕要扩充豹房物件。”
“奴婢遵旨!”
杨廷和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翰林院整理典籍。
“查皇庄?”他愣了半天,“陛下让我去查皇庄?”
传旨太监走后,同僚们都围上来。
“杨大人,陛下这是重用您啊!”
“是啊,皇庄是皇家私事,让您去,这是信任!”
杨廷和却笑不出来。
他一个堂堂翰林院侍读,天天修书讲经,怎么突然派去查田?皇上这是抽什么风?
但旨意已下,他只能接旨。
第二天,杨廷和跟着刘瑾出城,直奔京郊最大的仁寿宫皇庄。
管庄太监马永成是刘瑾老相识,听说刘公公带人来查账,早早就在庄门口等着,满脸堆笑。
“哎哟,刘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位是……”
“这位是翰林院杨学士。”刘瑾面无表情,“陛下有旨,查皇庄账目。马永成,把账册拿出来吧。”
马永成脸色微变,很快又堆起笑:“好说好说!快请进,先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刘瑾一摆手,“先看账。”
马永成无奈,只好把账册拿出来。杨廷和接过来一页页翻,他虽是词臣,但基本账目看得懂。翻着翻着,眉头皱成了疙瘩。
“马公公,”杨廷和开口,“账册写仁寿宫皇庄有田三千顷,抛荒八百顷,实种二千二百顷,年收租八千石折银八千两。对吗?”
“对对对!”马永成连连点头,“杨学士好眼力!”
“那我问你,”杨廷和抬起头,“这八百顷抛荒地,在哪?”
“这……就在庄东边,都是沙碱地,种不了庄稼。”
“种不了?”杨廷和站起身,“那就带本官去看看。”
马永成的笑容僵住了。
“这……杨学士,那地方远得很,路也不好走,您看……”
“怎么?”刘瑾脸一沉,声音压得很低,“马永成,陛下让咱家来查账,你连地都不让看?是想抗旨吗?”
“不敢不敢!”马永成吓得一哆嗦,“小的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一行人出庄子往东走了不到二里地,杨廷和就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长势喜人,一眼望不到头。风一吹,麦浪翻滚,跟金色海洋似的。
“马公公,”杨廷和声音冷得像冰,“这就是你说的沙碱地、抛荒地?”
马永成的脸白得像纸。
“这……这……”
“这麦子长得不错啊。”杨廷和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摸了摸麦穗,指尖沾了层麦粉,“看样子一亩少说收两石。马公公,这八百顷地,收的粮食去哪了?”
“扑通”一声,马永成直接跪田里了,膝盖砸得闷响:“刘公公!杨学士!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刘瑾冷笑,“八百顷地你糊涂得挺整齐。说!这些年一共贪了多少?”
马永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廷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麦田,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总听人说皇庄有猫腻,他总觉得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合着还是说少了。
一亩两石,一年十六万石粮食,全被私吞了。账面上这些地全是“抛荒”,朝廷一两银子都收不到。
这还只是一个皇庄。京畿一带,有多少个皇庄?
“刘公公,”杨廷和转向刘瑾,“下官以为,不能只查这一个。所有皇庄,都要查。”
刘瑾看着杨廷和,第一次对这个翰林学士有点佩服。读书人就是读书人,看到不平事,眼睛里是真冒火。
“杨学士说得是。”刘瑾点头,“不过这事得奏明陛下。”
“那是自然。”
当天晚上,乾清宫。
朱厚照听完刘瑾和杨廷和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嘛。八百顷抛荒地,年年收租子,年年报荒。马永成啊马永成,他这是把朕当傻子糊弄呢。”
“陛下!”刘瑾跪下,“奴婢失察,请陛下治罪!”
“你失察什么?你又不是管皇庄的。”朱厚照摆摆手,“起来吧。马永成呢?”
“已经拿下了,关在内狱里。”
“他贪了多少?”
“据他交代,这些年……一共贪了约三十万两。”
殿内一片寂静。
三十万两。一个管庄太监,十年时间贪了三十万两。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皇庄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其他皇庄呢?”
“奴婢和杨学士商议了,打算一家一家查。”刘瑾道,“奴婢估计……问题都不小。”
“那就查。”朱厚照声音很平静,但刘瑾听出了底下的寒意,“所有皇庄,一个都不许漏。查到谁办谁,贪了多少吐出来多少。”
他顿了顿,看向杨廷和:“杨学士,你觉得呢?”
杨廷和出列拱手:“陛下,臣以为,查贪墨只是治标。皇庄之弊,根子在制度。管庄太监权力太大没人盯,账目又乱,才给了可乘之机。臣建议,查完之后重定皇庄章程,派文官和太监一起管,账目每季一报,每年一查,才能长久。”
朱厚照看着杨廷和,心里暗暗点头。
这就是人才啊。刚接触实际事务没几天,就能看到制度层面的问题,比那些只会喊“祖制”的老顽固强多了。
“杨学士说得好。”朱厚照道,“那这事就交给你了。查贪的事你和刘瑾一起办,查完之后新章程也由你来拟。”
杨廷和一愣:“臣?”
“对,就是你。”朱厚照道,“你不是读圣贤书吗?圣贤书上说民为贵。皇庄的佃户也是朕的子民,被太监们这么盘剥,你这个读圣贤书的,看得下去?”
杨廷和沉默片刻,郑重磕头:“臣……遵旨。”
杨廷和和刘瑾退下后,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乾清宫,看着账册发呆。
三十万两。一个马永成就贪了三十万两,京畿几十个皇庄,加起来得有多少?
钱去哪了?不用问,被层层贪墨了。太监贪一遍,豪强刮一遍,官员卡一遍,到国库能剩个零头就不错了。
“朕的大明啊……”他揉了揉太阳穴,“还真是破破烂烂的。”
窗外夜色已深,乾清宫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而福建漳州月港,几个金发碧眼的葡萄牙人刚下船,操着蹩脚官话向当地官员递上国书。
“佛郎机国使者?”漳州知府看着歪歪扭扭的汉字一脸茫然,“佛郎机在哪?”
“在万里之外。”领头的洋人赔笑,“我们是来做生意的。我们有香料、象牙、宝石,想换你们的丝绸、瓷器。”
知府想了想,挥挥手:“先安排住下,此事奏报朝廷。”
使团的奏报正快马送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