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开学的同时,朱厚照把目光投向了神机营本身。
讲武堂是培养新人,可神机营现有那几万人的烂摊子,也得收拾。
这一天,朱厚照没打招呼,带着张懋、杨廷和和一队侍卫,直接去了神机营驻地。
神机营名义上有官兵五万余人,配备火器数万件,是大明京营三大主力之一。朱厚照到了营门口,守营的两个士兵正靠在门柱上打盹,一看是皇帝来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报信。
朱厚照没等他们通报,直接骑马进了营。
一进营他就皱起了眉。营地里冷冷清清,校场上没几个人,帐篷倒是不少,但大多空着。偶尔见到几个士兵,也是歪戴帽子、敞着怀,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有的甚至在营里喝酒赌钱。
“合着军营摸鱼比互联网公司还离谱。”朱厚照声音发冷,“这就是大明的精锐?”
张懋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陛下……这……老臣有失察之罪!”
“你确实有。”朱厚照下了马,走进最近的一顶帐篷。
帐篷里,四个士兵正在推牌九,吆喝声震天。看见皇帝突然进来,吓得牌都掉了,一个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四个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浑身发抖。
“你们的官长呢?”朱厚照问。
“回……回陛下,千户大人……在家呢。”一个士兵战战兢兢地说。
“在家?现在是当值时间,他在家做什么?”
“小的……小的不知。”
朱厚照转身出了帐篷,对张懋说:“传朕的旨意:神机营所有军官,即刻到教场点卯。限半个时辰,逾期不到者,革职查办!”
张懋亲自去传令了。
朱厚照站在教场上等。杨廷和在旁边,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
半个时辰后,人陆陆续续来了。
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甚至还带着家仆。一个个衣冠不整,睡眼惺忪,显然是临时从被窝里或者酒桌上被拽来的。有个千户来得急,腰带都系反了,自己还不知道。
朱厚照站在点将台上,冷冷地看着下面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军官。
“神机营,额设官兵多少?”他问。
一个管事的军官战战兢兢地回答:“回陛下,额设……五万多人。”
“今天到了多少?”
那军官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张懋大怒:“点!”
几个书记官当场开始点卯。结果一点,在场的官兵加起来,不到一万人。
“剩下的四万多人呢?”朱厚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人敢说话。
“朕问你们,剩下的四万多人呢?”
一个游击将军硬着头皮出列:“回陛下……有……有的在外地屯田,有的……有的轮休,还有的……”
“屯田?”朱厚照笑了,笑声里没半点温度,“神机营是火器部队,屯的哪门子田?轮休?四万多人同时轮休?你当朕是傻子?”
他一挥手:“杨廷和,把名册拿来。”
杨廷和早有准备,从军中文书那里取了名册,双手呈上。
朱厚照翻了几页,随便指了一个名字:“赵百户,这个王大狗,在你百户名下吗?”
那个赵百户脸色一白:“在……在。”
“人呢?”
“他……他病了。”
“病了?什么病?”
“这……”
朱厚照又指了几个名字,有的说出操了,有的说探亲了,理由五花八门,编得一个比一个离谱。
朱厚照合上名册,深吸一口气。
“吃空饷。”他一字一顿,“五万多人的额设,实际不到一万人。剩下四万多人的饷银,全进了你们的腰包。朕说的对不对?”
教场上鸦雀无声,所有军官都把头埋得低低的。
张懋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群蛀虫!”
“英国公别动气。”朱厚照拦住他,然后看向下面的军官,“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三天之内,所有吃空饷的,自己把吞的银子吐出来,交回国库。主动交的,既往不咎,官照当。不交的,查出来一个办一个,贪墨超过百两者,斩首。”
教场上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一片,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吓晕过去了。
朱厚照没理他们,转身对杨廷和说:“你带都察院的人,按名册一个一个查。三天后,朕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
朱厚照又看向张懋:“英国公,神机营要重整。缺额的人,重新招募,但不要那些地痞流氓,要身家清白、身体健壮的。朕给你三个月,把神机营练出个样子来。外面问起来,就说朕是嫌京营武艺生疏,拉出来练练打猎的本事。”
“老臣遵旨!”
朱厚照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军官,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出了营地,杨廷和跟在后面,忍不住说:“陛下,今天这事……动静太大了。神机营里不少军官是功臣之后,真要全办了,怕是……”
“怕是什么?”朱厚照回头看他,“怕他们造反?就凭这群喝兵血的废物?”
杨廷和哑口无言。
“杨学士,”朱厚照语气放缓,“朕知道你担心朝局不稳。但你想想,五万人的饷银,四万人被吃了空饷。这些银子本来是用来养兵、造火器、备边患的。现在全进了私人腰包。万一哪天蒙古人打过来,或者红毛夷开着船来了,朕靠谁去打?靠这群赌钱喝酒的兵油子?”
杨廷和沉默了。
“该办就得办。”朱厚照道,“杀一批,换一批,痛一阵,但病根能除。”
他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朕这个皇帝当的,跟救火队员似的,哪儿有窟窿补哪儿。”
杨廷和第一次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似乎真的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三天后,查空饷的结果出来了。
神机营五百余名军官,有三百余人涉及吃空饷,累计贪墨军饷近五十万两。主动退赃的有二百多人,剩下的死硬分子,朱厚照也不客气,斩了十二个贪墨最多的,其余革职的革职、充军的充军。
一时间,京营震动。
其他两大营——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军官们,听说神机营被皇帝收拾了,吓得魂不附体,纷纷主动清理空额、补缴赃银。等朱厚照再派人去查的时候,两大营的空额居然自己“长”回来了。
“这就叫杀鸡儆猴。”朱厚照得意地对刘瑾说,“官场管理学第一定律:下面的人怕什么,你就来什么。”
刘瑾连连点头,心里却想:陛下这“管理学”,听着比锦衣卫的诏狱还吓人。
而在神机营重整之后,朱厚照又盯上了另一样东西——那些躺在库房里的迅雷铳。
“光有枪不行,得能造。”他对张懋说,“传旨,召集天下最好的铁匠、火器匠人,来京城听用。朕要批量造迅雷铳。”
张懋问:“陛下,造多少?”
朱厚照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先造一万支。”
张懋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