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看完军报,年夜饭都没吃踏实。
达延汗亲率三万骑兵南下,兵锋直指大同。
乾清宫里,李东阳、谢迁、王琼、英国公张懋全部到场,墙上挂着九边军事地图。烛火晃得人影在墙上摇,谁都没说话。
三万骑兵。朱厚照的手指在大同的位置上敲着,眉头拧成了疙瘩,达延汗统一鞑靼之后,这是第一次大规模南犯。诸卿说说,怎么办?
张懋年过七旬,指着地图道:陛下,大同守军两万,城防坚固,守得住。但野战歼敌,需要增援机动兵力。
朕也是这么想的。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蒙古骑兵不是倭寇,是成建制的骑兵军团,机动性极强。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土木堡。六十多年前,明英宗率二十余万大军亲征瓦剌,全军覆没,皇帝被俘。这种刻在骨头里的阴影,让朱厚照面对蒙古时格外谨慎。
陛下,王琼开口了,今时不同往日。土木堡那会儿,火器是火门枪,打一发要一分钟,骑兵冲过来只能开一枪。现在不一样了。
朕知道。朱厚照点头,但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是两回事。新式陆军打倭寇是碾压,但倭寇没有骑兵。三万蒙古骑兵集团冲锋,迅雷铳挡不挡得住,车堡扛不扛得住迂回——都没经过实战检验。
他越说越焦虑,最后一拍桌子:调兵!江彬率讲武堂第一期新式陆军三千人,配野战炮二十四门、迅雷铳人手一杆,即刻北上大同。戚继光从浙江调神机营两千人,走运河北上,作为第二梯队。
另外,他指着地图上大同到宣府之间的一条细线,宣大矿区铁路上个月刚通了一段,从宣府到阳和卫,一百二十里,本来是运煤的。让江彬的部队坐火车过去。
火车?李东阳愣了一下,就是宋承志造的那个蒸汽机车?臣听说过,没见过。
你马上就能听到战报了。朱厚照沉声道,朕倒要看看,这东西在战场上到底管不管用。
正月初三,江彬率三千新式陆军从京城出发,走居庸关到宣府,然后登上了矿区铁路的火车。
江彬不是讲武堂出来的。他以前是宣府边军的游击将军,跟蒙古人打了十几年仗,最惨的时候带着几百人被蒙古骑兵追了三天三夜,靠躲在山沟里才捡回一条命。后来被朱厚照调进讲武堂当教习,又被破格提拔为新式陆军的统兵官。
他坐在闷罐车厢里,看着窗外树木飞速后退,一路咧嘴笑。一个半时辰跑完一百二十里,比骑兵急行军快了三倍。他想起当年那些跑断腿的弟兄,忽然就红了眼眶。
好东西啊。他拍着车厢壁,声音发哑,以后打仗,弟兄们不用走路了。
江彬不知道的是,两个蒙古斥候目睹了这一幕,回去跟达延汗说大明召唤了,铁壳子冒着白烟在地上跑,比马还快。达延汗不信,把两人骂了一顿,但大明火龙的传言已经在大营里悄悄传开了。
正月十五,江彬的三千人抵达阳和卫,跟大同守军完成了汇合。与此同时,达延汗的三万骑兵也推进到了大同以北五十里的猫儿庄。
决战,在猫儿庄外的开阔地上打响。
达延汗把三万骑兵分成三波,第一波一万人,由他的长子图鲁博罗特率领,正面冲击明军阵地。在蒙古人的战争经验里,只要骑兵冲进步兵阵中,就是一边倒的屠杀,明军的火器放一轮就没用了。
江彬没守城。他把三千新式陆军拉到城外,摆了个车堡阵——辎重车围成环形工事,野战炮架在车阵间隙,迅雷铳手三排列队,骑兵预备队压在阵后。
图鲁博罗特看到明军居然敢出城野战,差点笑出声。他一声令下,一万骑兵发起冲锋,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抖,黑压压的骑兵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江彬站在车堡中央,举着望远镜观察骑兵距离。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这是他打了十几年仗的本能,骑兵冲到近前就该让预备队反冲了。
但他想起讲武堂教官说的话:骑兵冲锋的最后三十步是死亡区,你的枪能在八十步就开始杀人,为什么要等他们到三十步?
江彬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稳住——
骑兵进入八十步。
开火!
三千杆迅雷铳分段齐射,枪声像爆豆一样连成一片,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迎面扫进骑兵潮。冲在最前面的战马成片倒下,骑兵被甩飞出去,后面的马被尸体绊倒,自相践踏。
紧接着,二十四门野战炮开火了。霰弹在开阔地上的杀伤效果比打倭寇时还要恐怖——一发霰弹里装着上百颗铁丸,一炮扫出去就是一条血胡同,二十四门炮轮番轰击,骑兵冲锋的道路变成了修罗场。
图鲁博罗特看得目眦欲裂。明军枪声从开火就没停过,三排轮射让火力没有一丝缝隙,骑兵冲到五十步就冲不动了——前面是堆积如山的人马尸体,后面是不断涌上来的自己人。
冲!给我冲过去!他嘶吼着下令。
第二波、第三波骑兵陆续投入,但在车堡阵的火力网面前,每一波冲锋都变成了送人头。战斗从上午打到下午,蒙古骑兵发起了六次冲锋,六次被打退,阵地前留下了近四千具尸体。
达延汗在后方高地上看着这一幕,脸色从自信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铁青。
他终于明白那两个斥候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不是什么妖术,是大明有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战争方式。
达延汗咬着牙下令。
三万骑兵来得快撤得也快,丢下四千多具尸体和无数战马,向北退去。江彬没让骑兵追——三千人追三万人不现实,而且朱厚照的命令是守住大同、打疼就行。
猫儿庄大捷的战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战报到京那天,朱厚照一夜没睡。他在乾清宫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土木堡、全是最坏的设想——江彬会不会中诱敌之计?三千人够不够?
天快亮的时候,战报送进来了。朱厚照一把抓过来,先找伤亡数字——他做好了看到伤亡过千的心理准备。
然后他看到了战报上的数字。
我军阵亡二十七人,轻伤四十六人。
朱厚照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阵亡二十七,轻伤四十六。
他接着往下看,看到了轻伤的备注:被流矢擦伤者三十余人,被马刀劈中盾牌震伤手臂者十余人,其余为装填时被火星烫伤。真正被蒙古人打伤的,不到十个。
朱厚照拿着战报,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焦虑了半个月,做了无数预案,结果前方告诉他——歼敌四千,我方伤亡七十余人。
陛下?刘瑾小心翼翼地问,前线……败了?
败个屁。朱厚照把战报扔给他,赢了,赢得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瑾看完战报,嘴张得能塞下鸡蛋。
满朝文武都知道了结果。刘健第一反应是数字写错了吧,跑去兵部核对三遍,最后不得不信。
李东阳长叹一声:老臣现在算明白了,陛下这些年又是讲武堂、又是火器、又是铁路,折腾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可怕。
谢迁在旁边补了一刀:蒙古人更明白。
千里之外,达延汗北撤的大营里,图鲁博罗特不甘心地问:父汗,咱们就这么退了?
达延汗沉默很久,掀开帐帘望着南方的天空,眼神阴鸷。
不是咱们的勇士不拼命,是咱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样的军队打。他转过身,草原上不止咱们一家。派人去瓦剌,去亦力把里,告诉他们——大明继续这么强下去,草原上所有部族,迟早都要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