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一年春,居庸关外。
燕山脚下。
詹同蹲在隧道口,满脸灰,手里攥着半截铁轨,脸色比铁轨还难看。这截铁轨上个月刚铺,才跑三趟工程车,轨面就裂了。裂纹从中间往两边爬,横一道竖一道。
又是铸铁的问题。他把铁轨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旁边的工匠缩了缩脖子。
詹同是讲武堂工兵科第一期毕业,学的造桥修路,毕业后被朱厚照点了将管铁路。京津线一百二十里平地,他修得顺风顺水,三个月通车,皇帝夸了三回。
可京张线不一样。出了居庸关就是燕山,山高坡陡,铁路要翻山过去,最高处坡道超过千分之三十。机车爬不动,铁轨受不了,隧道还得凿穿整座山。
哪一样都够人喝一壶的。
詹同揉了揉眉心,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三行字,笔迹潦草。
隧道,凿了半月,才进三丈。
坡道,机车爬一半就喘。
铁轨,脆,跑三趟就裂。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得一样一样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詹同一回头,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一身便服,脚上还沾着泥,旁边跟着刘瑾和刘健。刘健喘得跟狗似的,官帽都歪了,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追上来的。
陛下!詹同跪下,臣不知陛下驾到,失了礼数。
起来。朱厚照摆摆手,蹲下来拿起那半截铁轨掂了掂,铸铁太脆,这个朕知道。鞍山铁厂在试炼钢轨,还没成。你这边先想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
铁轨底下铺枕木,枕木加宽,把劲儿散开。朱厚照用手指在地上画,另外,坡道不要硬爬,修之字形,来回折,坡度就缓了。
詹同盯着地上的画痕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隧道呢?詹同追问,现在用的是手工凿,一天才进一尺,照这个速度,这条隧道得凿三年。
朱厚照没立刻回答,手指在地上敲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哒。
敲了一会儿,他抬头,黑火药炸过没有?
炸过,炸不动,山太硬。
那就用硝化甘油。朱厚照说,工学院上个月刚试制出来,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朕让他们送一批过来。
臣遵旨。
走,去看看坡道。朱厚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刘阁老,一起?
刘健跟在后面,脸色有点发白。
他今年七十一了,骨头不比从前。昨天皇帝说带他看铁路,他以为在平地坐坐车,没想到直接拉山里来了。
陛下,刘健干笑道,臣这把老骨头,爬山怕是不行。
不用爬,坐车。朱厚照指了指旁边的工程车,朕让司机开慢点。
那工程车是简易蒸汽机车,后头挂两节敞篷车厢,没顶棚,四面漏风。刘健看了一眼,腿就有点软。但皇帝都上去了,他不能不上。
哐当。
工程车开动了。
刚开始还是平地,速度不快,风吹着挺舒服。过了一刻钟,车开始爬坡。坡度越来越陡,机车闷着嗓子吼,黑烟从烟囱往外冒,车速明显慢下来。刘健身子往后仰,得死死抓住栏杆才坐得住,指甲都抠进木头里了。
陛下,他声音发颤,这铁马,还能往上爬吗?
放心,这叫安全达标。朱厚照坐在前面,头也不回。
话音刚落,机车发出一声怪响,车速又慢了一截,然后停了。
停在半坡上。
司机往炉子里添煤,炉膛烧得通红,可车轮只是空转,在铁轨上打滑,就是不往前走。
陛下!刘健脸都白了,这、这怎么办?会不会滑下去?
滑不下去,后面有刹车。朱厚照倒是镇定,站起来看了看车轮,看见了吧,这就是劲儿不够。坡道太陡,机车抓不住轨。
他转头对詹同说,记下来,两个问题。机车功率不够,得改锅炉,加大汽缸;铁轨太滑,坡道段得铺砂,或者在轨面刻纹路。
詹同掏小本子记。
刘健坐在车厢里,手还抓着栏杆,指节发白。他发现自己的官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滚到山坡下去了,也不敢去捡。
车最后是倒回平地的。倒的时候刘健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念哪路神仙。
车停稳后他下来,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刘瑾赶紧扶他,扶了两下没扶起来,老头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刘阁老,您慢点。
陛下这铁马,刘健坐在地上,腿还在抖,爬山也太吓人了。臣宁可走路,也不坐这玩意儿了。
朱厚照哈哈大笑,刘阁老,等路修好了,您从北京到张家口,原来走三天,现在坐火车半天就到。到时候您抢着坐。
臣不抢。刘健摇头,臣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吓。
回到工地,朱厚照把詹同和几个工匠叫到一起,蹲在地上画图。
隧道用硝化甘油炸,进度能快十倍。坡道修之字形,机车改锅炉加大汽缸。铁轨暂时用铸铁的,加宽枕木,坡道段铺砂防滑。他用树枝在地上画,这几样同时干,三个月,朕要看到火车翻过燕山。
詹同点头。
陛下,硝化甘油,安全吗?一个老工匠问,听名字就邪性。
不安全。朱厚照说得很实在,这东西稍微撞一下就炸。所以运输的时候要特别小心,用黄泥封好,轻拿轻放。谁敢扛着它跑,朕先炸了谁。
老工匠缩了缩脖子,没再问。
接下来两个月,工地忙成一锅粥。硝化甘油运来了,装在陶罐里,外头裹黄泥,专人押送。第一次试爆,所有人躲到三百步外,詹同亲自点火。
轰。
脚下的地皮都在颤。
烟尘散去后,隧道口塌了一大片,进去一看,一次炸进去两丈多。
工匠们看傻了。
这玩意儿,一个老工匠说,比一百个人凿一天还快。
詹同没说话,在小本子上记,硝化甘油,好用,就是费命。
机车那边也在改。工学院派了两个师傅过来,把锅炉加大,汽缸加粗,试了三回,第三回终于能爬上坡道了。虽然慢,跟走路差不多,但好歹不打滑了。
铁轨的问题暂时用加宽枕木和铺砂解决,不是长久办法,但能凑合用,撑到钢轨试制出来。
三个月后,隧道贯通。
贯通那天,朱厚照亲自来了。工人从两头往中间凿,最后一炮炸开,两边的人在中间会合。欢呼声在隧道里回荡,震得头顶掉土。
朱厚照举着一盏油灯,往隧道深处走。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住。
你们闻见没有?他抽了抽鼻子。
詹同也闻了闻,好像,有股硫磺味?
再往前走,地面开始发烫。
油灯照过去,前面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缝,正往外冒热气。
詹同蹲下来,把手伸过去,烫得立刻缩回来。
温泉!他瞪大眼睛,陛下,这山里头有温泉!
朱厚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他说,朕正愁冬天铁轨结冰的事。这温泉水引出来,沿着铁路铺管子,冬天就不怕冻了。
詹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出了隧道,外头阳光刺眼。詹同眯着眼,看皇帝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长城。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朱厚照转身往下走。
回去吧。他说,朕饿了。对了詹同,温泉那事儿,你让人测测水温,要是能煮熟鸡蛋,朕下次来泡个澡。
詹同愣了一下,赶紧应下。
皇帝泡澡?
这燕山的温泉,怕是要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