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一年冬,北京,乾清宫。
十二万大军,围了维也纳?
朱厚照把急报往桌上一扔,笑了。
急报是市舶司从满剌加转过来的,走了海路两个多月,纸角都磨毛了。上面写得明白,奥斯曼帝国苏丹苏莱曼,亲率十二万大军西进,灭了匈牙利,兵锋直指维也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使臣已经到了满剌加,哭着求大明出兵调停,最好直接出兵。
叫内阁来。朱厚照忽然开口。
刘瑾在旁边添炭,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没敢吭声。
一刻钟后,李东阳、谢迁、刘健三人到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王琼随后也到了,他是兵部尚书,这种事少不了他。
都看看。朱厚照把急报推过去。
李东阳拿起来,逐字逐句地看,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传给谢迁,谢迁看完传给刘健,最后到了王琼手里。
十二万。王琼倒吸一口凉气,这奥斯曼,口气不小。
苏莱曼这个人,朕让人查过。朱厚照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巴尔干半岛的位置,他爹塞利姆当年就派过使臣,朕见过。现在儿子比爹还猛,灭匈牙利、围维也纳,下一步要是让他拿下中欧,整个欧洲都得抖三抖。
陛下打算怎么办?李东阳问。
先说说你们的意见。
李东阳捋着胡子,奥斯曼远在万里之外,跟我大明不接壤,无冤无仇。臣以为,不必掺和。
谢迁点头,李公说得是。欧洲人自己的仗,让他们自己打。
王琼是兵部的,想得多一层,话虽如此,可苏莱曼要是真吞了欧洲,往后往东扩张,迟早跟我大明在西域碰上。
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刘健插了一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钱,出兵欧洲,光后勤就是个无底洞,一两万水师跑两万里去打仗,这银子谁出?
几个人各说各的,暖阁里一时议论纷纷。
朱厚照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哒哒,哒哒,哒哒哒。
敲了一会儿,他抬手压了压。
都别争了,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众人安静下来。
一场仗打下来,谁最赚钱?
大臣们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不是打赢的那个。朱厚照嘴角翘起来,是卖刀的那个。
他环视一圈。
苏莱曼要打仗,得用炮吧?欧洲人要守城,也得用炮吧?他们的炮从哪来?从朕这儿买。
暖阁里静了一瞬。
李东阳最先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陛下的意思是,两边都卖?
对,两边都卖。朱厚照回到座位上坐下,价高者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奥斯曼要买后膛炮,卖。欧洲人要买火枪,也卖。谁出的价高,谁优先拿货。
王琼张了张嘴,陛下,这,两边都卖,岂不是两头得罪?
得罪什么?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朕是生意人,生意人不站队。他们买了朕的炮,打生打死,消耗的是他们的国力,赚的是朕的银子。等他们打累了、打穷了,还得找朕借钱、找朕买粮。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挑不出毛病。
陛下,刘健小心地问,那查理五世的使臣,求咱们出兵调停,怎么回?
出兵可以。朱厚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出兵费,一天一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万两什么概念?比大同全城守军一天的军饷还多三倍。粮草另算,弹药另算,阵亡抚恤另算。他要是出得起,朕派一个水师编队去地中海转一圈,帮他撑撑场面。出不起,那就买炮,买炮便宜。
刘健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天一万两,要是围上三个月,就是九十万两。再加上卖炮卖枪的利润,这一趟下来,国库少说进账两三百万两。
他的腰板瞬间挺直了,眼睛放光,陛下圣明。
谢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刚才喊无底洞的是你,现在喊圣明的也是你。
王琼,朱厚照点将,让兵仗局统计一下库存,后膛炮、迅雷铳、手雷,能外销的列个清单,定价报给户部。记住,外销型号比咱们自用的落后一代,核心技术不许外流。
臣遵旨。
还有,让汪直的南洋贸易总督府牵头,在埃及和意大利各设一个军火代销点,货走海路,经红海入地中海。运输费加三成,爱买不买。
刘健记得更认真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正说着,通政司又送来一份急报。
朱厚照拆开看了两眼,乐了。
巧了。他把急报递给众人,苏莱曼的使臣也到了满剌加,说要跟大明采购火炮和火药,还问能不能买两艘战舰。
几位大臣传看了一圈,表情都有点古怪。
这边欧洲使者哭着求大明打奥斯曼,那边奥斯曼使者笑着找大明买炮打欧洲。两边的使者说不定还在满剌加的街上打过照面。
陛下,这,也卖?王琼问。
朱厚照答得干脆,为什么不卖?他出银子,朕出货,天经地义。不过战舰不卖,最多卖炮。战舰是镇国重器,多少钱都不卖。
那奥斯曼买了咱们的炮打欧洲人,欧洲人也买咱们的炮打奥斯曼,两边用的都是大明造?谢迁咂舌。
朱厚照点点头,所以不管谁赢谁输,他们都得感谢大明提供的武器。等打完了,两边都欠朕人情,往后谈贸易,朕想怎么定价就怎么定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下大了,鹅毛似的往下落。
散会之后,大臣们各自回去拟旨。朱厚照一个人留在暖阁里,对着地图又看了半天。
苏莱曼围维也纳,这事在历史上他知道。原来的历史上,奥斯曼没打下来,维也纳守住了,但欧洲也被吓得够呛。现在有了大明的武器,两边的仗只会打得更热闹。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维也纳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伊斯坦布尔的位置画了个圈,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两个字,军火。
打吧。他自言自语,打得越狠,朕的生意越好。
半个月后,满剌加。
查理五世的使臣和苏莱曼的使臣,在港口的军火仓库门口撞了个正着。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脸色精彩得很。
仓库大门打开,崭新的后膛炮一箱箱往外搬,炮身上铸着四个汉字,大明制造。
查理五世的使臣先开了口,用的是蹩脚的阿拉伯语,我们订的炮,先搬我们的。
苏莱曼的使臣哼了一声,我们出的价高,先搬我们的。
我们先订的!
我们出的价高!
两人越吵越凶,差点动手。仓库管事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俩吵,也不劝。反正谁先搬都一样,银子都进大明的口袋。
吵到最后,两人同时掏出钱袋,拍在管事面前。
我先付定金!
我付双倍!
管事眼睛一亮,伸手把两袋银子都收了,好说好说,都有都有,下一批货优先给二位。
两个使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大明人,比我们还会做生意。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港口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