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秋,美洲西海岸。
陆地!
了望手的喊声从桅杆顶端传下来,声音都变了调。
周满冲上舰桥,举起望远镜。
海平线上,一条灰绿色的线浮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是连绵的海岸,岸上是起伏的丘陵,覆盖着密密的森林。
他放下望远镜,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四十一天。舰队在海上漂了四十一天。他见过比船还高的浪,见过连续七天的大雾,也见过海面下掠过的巨大黑影,比最大的鲸鱼还长,没人知道那是什么。补给在第二十八天就开始紧着用了,淡水限量,每人每天一瓢。到第三十五天,有两个水手开始出现坏血的症状,牙龈出血,浑身乏力。
所有人都快撑不住的时候,陆地来了。
按陛下给的海图,横渡太平洋之后遇到的这片大陆,就是美洲。他们是第一批抵达这里的大明人。
挂旗,鸣炮,测水深!周满的嗓子哑得厉害,找港湾,准备登陆!
舰队沿着海岸往南走了一天,找到一个向内凹的天然海湾。湾口窄,湾内宽,背风,水深足够,是个天然良港。海水蓝得发绿,湾边是一片平缓的沙滩,沙滩后面是丘陵,长满了从没见过的树,粗壮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
舰队在湾内抛锚。
周满带了两百名士兵登陆,火枪上膛,列成三排,小心翼翼地往沙滩上走。他记着皇帝的命令,遇到土着,不许动武,先接触,再交易。
沙滩上有脚印,一串一串,光着脚的,尺寸不大。
有人。
没等他们找,人自己来了。
几十个当地人从树林里走出来,赤着上身,腰间围着兽皮,皮肤是古铜色的,黑头发,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但没有拉开,只是警惕地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双方隔着三十步对峙。
翻译是汪直派来的,跟着船队走过不少地方,会七八种语言,但眼前这种语言他一句都听不懂。
比划了半天,鸡同鸭讲。
周满想了个办法。他让士兵放下枪,自己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放在沙滩上,退后几步。
对面的土着们交头接耳,半天,一个年长的土着壮着胆子走过来,捡起铜镜,对着自己照了一下,吓得手一哆嗦,镜子差点掉了。
他从没见过能照出自己的东西。
那年长土着翻过来看了看,又照了照,咧嘴笑了,回头冲同伴呜里哇啦喊了一通。气氛一下子松了。
就这么着,双方算搭上了线。
接下来几天,靠着手势、画图和半猜半蒙,周满弄明白了几件事。这地方没有国家,只有一个个部落,眼前这个部落两百多人,靠打鱼、打猎和采集过日子,没有铁器,用的是石器和骨器,连青铜都没有。
没有铁器。
周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心跳都快了。
他让士兵拿出一把多余的铁斧,当着土着的面砍树。一斧下去,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
周围的土着全看傻了。
他们用石斧砍这么一棵树,得磨磨蹭蹭砍大半天。
那年长土着,后来知道他是部落酋长,捧着那把铁斧翻来覆去地看,眼神跟看见神迹似的。他冲周满比划,意思是这东西能不能换。
能换。周满让翻译比划回去,你们拿什么换?
酋长想了想,转身回了村子,捧出来一把东西。
周满低头一看,呼吸停了半拍。
金子。
黄澄澄的金子,颗粒状和小块状,装了半皮囊,少说有三四斤。酋长把皮囊递过来,又指了指那把铁斧,意思是这些换一把斧子,够不够?
周满身后的士兵们眼睛都直了。
三四斤金子,在大明能换多少银子?按一两金换十两银算,这就是三四百两。一把铁斧值多少钱?工部造一把铁斧的成本,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的斧子,换三四百两的金子。
周满定了定神,没让脸上露出异样。他记着皇帝的话,交易要公道,要做长久生意,不能一锤子买卖,更不能抢。
他让翻译比划,金子我们收,铁器我们有,不光斧子,还有刀、锅、针、镜子、布匹,都能换。但是要立个规矩,公平交易,谁也不许骗谁。
酋长听不太懂,但看周满把铁斧塞到他手里、又接过金子的架势,明白交易成了,高兴得直拍大腿。
当天晚上,周满在旗舰的船舱里写日志,笔尖都有点飘。
其地有金,土人不知贵,以金为寻常之物,反以铁为珍。一把铁斧换金三四斤,一铁锅换金一斤余,缝衣针一根可换金粒数颗。
他写完,搁下笔,跟大副面面相觑。
大人,大副咽了口唾沫,这地方的人,是不是不知道金子值钱?
旁边的翻译接了一句,不是不知道,是在他们这儿,金子不能吃不能砍树不能打猎,除了好看没别的用。铁能砍树能打猎能做饭,当然铁值钱。
周满摇摇头,觉得荒唐,又觉得理所当然。物以稀为贵,这地方遍地是金,偏偏没有铁。
接下来半个月,勘探队沿着海湾往内陆走。
他们发现这地方的河里几乎都能淘到金,拿个簸箕在河滩上筛,一天能筛出小半两。丘陵上有露天的铜矿和煤矿,森林里全是几百年的大树,土地肥沃得发黑,撒把种子就能长。
真正的大发现是在第十八天。
一支五人勘探队深入内陆四十里,在一条河谷的岩壁上,发现了一条裸露的矿脉。矿脉有两尺多宽,顺着岩壁延伸,肉眼看不到头,岩石的缝隙里嵌着密密麻麻的金色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带队的军士是矿工出身,一看那矿脉的走向和成色,手就开始抖。
他直接跪在地上,用手刨岩石,刨着刨着就哭了,嘴里念叨,发财了……发财了……
同队的人踢了他一脚,起来,像什么样子!
军士站起来,脸上全是泪和泥,大人,您不知道,这矿脉,比咱们大明所有金矿加起来都富……
他敲了一块矿石带回来。周满找随船的工匠验看,工匠用试金石一划,又用牙咬了咬,抬起头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大人,是富矿。工匠咽了口唾沫,这矿石的成色,属下打了二十年矿,没见过这么富的。这条矿脉要是全部探明,黄金储量,属下不敢估。
船舱里安静了。
周满盯着那块矿石看了很久,手也开始抖了。
然后铺开纸,开始写呈送京城的急报。
他给这个海湾起了个名字。陛下的海图上把这片大陆叫美洲,把这片海岸标注为预计有金山之地。现在金山真找到了,那就叫金山湾。
急报里,他详细写了登陆经过、土着情况、交易记录、金矿发现,最后写了一句,此地沃野千里,金、铜、煤、木皆富,土人友善,可设据点,可移民,可屯田,此天赐之地。
写完,他叫来最快的一艘快船,选了最精干的水手,装上矿石样本、交易记录和这封急报,让它先走太平洋航线返航,争取在冬季季风结束前把消息送回大明。
快船起航那天,周满站在沙滩上,看着船消失在海平面。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金矿石,心里想,这封信送到北京,整个朝堂都会炸锅。
陛下,他低声说,您要的金山,臣给您找到了。只是这金山,比您想的,大了一百倍。
沙滩上,土着酋长带着族人远远看着那艘大船离开,又转头看了看正在搭木栅栏的大明士兵,一脸好奇。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对那些没用的黄石头那么上心。
但他知道,这些人带来的铁斧,是真的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