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的晨雾还没散,奥斯曼大营的号角已经响了。
帐篷从河边一直铺到林缘,一眼望不到头。炮列沿河排开,黑黢黢的炮口对着孤城。马蹄踏过烂泥,溅起成片污水。
苏莱曼立在高坡上,望着维也纳低矮的尖塔。
巴尔干诸城已在他身后。圣城的旗帜、匈牙利的王旗,全被踩进了泥里。眼前这座城,是中欧门户最后一道门闩。
他抬鞭指向城头。
今日黄昏前,朕要看见我的旗插上钟楼。
众将齐齐抚胸。
艾哈迈德帕夏站在侧后,没有跟着出声。
罗德岛城下那些弹片,他到现在还记得。基督徒手里忽然多出的炮,射程比军中最好的炮长出两百步,落点像长了眼睛。
可维也纳只是一座孤城。
城中缺粮,城墙老旧,守军的炮零零散散。
一名千夫长策马奔上坡,高声禀报,城外两道木栅已拔,昨夜还有人翻城出降,说守军只剩三天粮。
苏莱曼道,告诉他们,破城后顽抗者死,放下武器的人可以活。
艾哈迈德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也许是他太敏感了。
这是攻城第三日。
攻城炮在午后发出新一轮怒吼。
石屑和烟尘从城头腾起,旧砖裂开,几处垛口塌下去。西北角的钟楼塌了半边,城下壕沟已被尸首和土石填平。守军的炮零零落落地回了几轮,很快被压制。有炮手被炸翻在炮位边,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维也纳城墙上,伯爵的披风已经被硝烟熏黑。
他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帐篷,又看看开裂的城墙,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随侍军官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大人,西北角还能撑半个时辰。
南垛的炮炸了两门,炮手只剩三成。
储水的木桶也被点着了。
伯爵咬了咬牙。
揭炮衣。
军官抬头。
城防最里侧,十二门炮一直裹着厚油布。炮架是陌生样式,铁色发沉,炮身比守城旧炮长一截。旁边的木箱里,一颗颗炮弹用油纸裹好,弹壳铸得厚薄均匀。
这是他花重金从东方商队手里买来的。
船队、驼队、河道,辗转近一年,连同一批谁也看不懂的铭文,秘密送进维也纳。他原本想留到城破那一刻。
此刻已经没有更晚的时刻。
一名老炮手摸着炮尾的准星,手一直在抖。他打过三十年仗,没见过这样的炮尾,也看不懂那几行小字。旁边的神父低声念着经文。
伯爵喝道,别念经,装药。
推上垛口。他又压低声音,等他们进三百步。
厚油布被扯开,炮身露出冷光。
城下战鼓骤然转急。
奥斯曼近卫骑兵列阵了。
城头的缺口已经打开,步兵正往缺口涌。只要这支精锐骑兵顺着缺口冲进去,维也纳的巷战撑不过天黑。
号角又起。近卫骑兵举起弯刀,马蹄声先是零散,随即汇成闷雷。他们披着亮甲,旗帜在风里展开,都以为缺口后头只有溃散的步兵。
苏莱曼坐在高坡上,手指按着剑柄。
艾哈迈德帕夏却盯住城头。
那里多出了一排陌生炮口。
他心头一跳,刚要开口。
城头火光连续喷出。
第一炮越过前排步兵,落进近卫骑兵纵深。火光猛地掀开,铁片裹着白烟横扫,最前排的人马像被无形镰刀割过,齐齐栽进烂泥。
第二炮,第三炮。
那些炮弹在半空坠下,在密集骑阵中央爆开,铁片、断骨、碎甲和泥块一同飞起。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转身撞进后面的队列。
冲锋的队形只维持了十几息。
随后就散了。
有几名骑兵冲到护城河边,又被一排炮子按倒。剩下的人再也不肯往前,任凭百夫长嘶吼咒骂,拨马便逃。他们抛下同袍和还在嘶鸣的伤马。多瑙河畔的烂泥被血浸成暗色,伏尸一层压着一层。
高坡上,众将的欢呼全堵在喉咙里。
苏莱曼站起,脸色铁青。
那是什么炮?
没人答得上来。
有将领失声道,这是邪术。
艾哈迈德帕夏冷冷道,邪术不会每一发都落进人堆。
他望着城头白烟,后背发凉。
那种弹道,那种在人群中炸开的开花弹,他在罗德岛见过。
一模一样。
入夜,奥斯曼大营的伤兵哀嚎不断。
亲兵捧回一枚哑弹,还有几块从马尸里剜出的弹片。随军学者蹲在油灯下,用布擦去泥血,手指顿住。
弹片内侧刻着一行细小铭文。
有年号,有工匠名,还有工坊记号。
学者逐字辨认,脸色越来越白。
陛下,铭文写着正德十四年。他咽了口唾沫,这是大明兵仗局造的炮。
帐中落针可闻。
苏莱曼盯着那枚残弹,没有说话。
艾哈迈德闭了闭眼。
他担心了一路的事,到底在维也纳城头撞上了。东方来的炮不止卖给了罗德岛,不止卖给了奥斯曼,也卖给了奥斯曼眼前的敌人。
一名辎重官跪下,声音发颤。
陛下,后营还有十门新到的炮,也是经威尼斯商人买来的。箱上的铭文,和这个一样。
众将齐齐变色。
同一国的炮,一边架在城头,一边堆在自己的后营。白天死在炮火下的近卫骑兵,到死都不知道,杀死他们的东西,和苏丹买来的东西出自同一处工坊。
苏莱曼伸手拿起那枚残弹。
铁片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出来,他像没有察觉。
帐中众将全都低头,无人敢出声。
许久,苏莱曼开口,声音冷得像铁。
艾哈迈德。
臣在。
你为朕的特使,即日东行。苏莱曼把残弹放到他掌心,带上这个,去北京,当面问他们的皇帝,为何把屠灭朕精锐的炮,卖给朕的敌人。
艾哈迈德双手捧住残弹,躬身应下。
臣还要看看,那个国家到底有多少炮,多少铁,多少工匠。
苏莱曼望向帐外东方。
夜色深处,多瑙河的水还在流,风里全是血腥味。
艾哈迈德退出大帐时,东方的地平线黑沉沉的。
他不知道,几个月后等在北京城里的,没有谢罪诏书,只有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军售清单。清单上的新炮,给老主顾留了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