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十二年,三月末,乾清宫东暖阁。
窗纸发白,案上那盏茶换了第二回,还是没人喝。
工部的册子抬进来半箱。最上头一本摊开,北疆铁路分段勘线图。
一条红线从京师出发,过昌平,出张家口,一路往北,钻进图上方那片留白里。红线尽头三个字,买卖城。
宋应星站在案边,指头上还沾着墨。他不敢搓,就那么垂着手。
全线勘完了。他说,两千八百里,分成二十四段。头一段出张家口,三十里,三月头上动的工。
朱厚照的指头顺着红线从京师走到头,在买卖城三个字上停了停。
上辈子,这条路在课本里。课本里那页是黑白的,一列火车,冒着烟。借外债修成,通车那天举国庆祝,后来东行的车皮里装的是兵。
这辈子调了个个儿。借钱的在那一头,放账的在这一头。
两千八百里,朕不听。他说,朕听一段。
宋应星把图翻过一页。第二页只有一段,出张家口那三十里,路基、桥涵、道砟、涵洞,一样一样列开。
往后照这么报。朱厚照说,报一段,验一段,销一段。谁把二十四段揉成一句两千八百里呈上来,谁自己回段上盯工去。
案边站着的人把头又低下去一截。
刘瑾在旁边磨墨,插了句话。万岁爷,开工是大喜……
喜通车那天。朱厚照头也不抬,开工算个头。头都算不上,算顶帽子。
刘瑾应了声是,退后半步,墨也不磨了,手拢进袖子里。
当日下晌,工部案房。
长案上摊开成本册。夏婵玉执笔,把出张家口那一段的账拆成三栏。
照定远号煤账的规矩。朱厚照说,概算、实支、待核,各占一页。
概算栏里,土方、石料、桥涵、轨料、运脚、用工,一项一项有数。实支栏里眼下只填了几笔,民夫工钱,石料定钱,往北运料的车马费。剩下的空着。
空着的就空着。朱厚照说,朕看的是空栏有没有人认。
首段两座小桥,一座的石料账对不上,先记待核。工部官员说,查清了再并进来。
不并。朱厚照说,单放着。哪一笔清了,哪一笔走。
那官员额上见了汗,应声记下。
轨料的事也报了。头三个月唐山按月拨,往后的按炉排,与京粤线分账,各记各的。
京粤那边抢着呢。宋应星说,汉阳的桥在等料。两头都得喂。哪头短了,工部提前一个月说话,不许到跟前才叫。
夏婵玉落笔,另起一页。料单只记一次。拨出,到料,验收,三笔分开。
旧规矩,落在一条新路上,还得一句一句重新念。念完了,各人才散。
塞外,出张家口三十里。
雪没化透。阳坡化了,阴坡还白着,路基起在阳坡这一侧。夯一下,冻土震得人脚底发麻。
风贴着地皮刮,卷上来的土腥味里还掺着雪气。
晌午,粮棚前支起六口大锅。两千民夫排队,一人两个莜面饼子,一碗热汤。
锅里翻滚,热气糊了半张脸。
这饼子硬。
硬才顶饿。
咬不动,拿汤泡。
泡软了不顶饿,凑合啃。
工部管事守着粮袋画押,户部随员在旁边数。今日进粮几石,出几石,余几石,三笔登册。日吃粮四十石,册上写得清楚。
粮好办,运难。随员翻册子,火车到张家口就断了,前头全靠车马。三十里的料,车马得走三天。
管事往锅里添了瓢水。路修一里,车马少走一里。
沿线五处万石永备粮库,头一处跟着首段动了工,地基刚起。剩下四处,册上记待建。未建的仓,一粒粮也不许写成已备,这一条写在册皮上。
养路的人也定了。首段三十里,留二十个人,开春除雪,平日拨道,补道砟。工部算下来,这段路一年养路的钱,够再新修半里。
路铺完不算完。往后年年,它都得吃。
四月初,首段路基验收。
验收官一尺一尺量。夯土的实度,路基的宽窄,涵洞过了三遍水。数齐了,签字画押。
初十,铺轨。
枕木一根一根摆下去,间距拿量棍卡着。老石匠蹲在轨边,一手扶钉,一手抡锤。
当,当,当。
道钉进去,铁轨咬死在枕木上。
老石匠手背上全是裂口,抡一天锤,虎口麻得握不住筷子。他不歇,换只手接着抡。
这一钉下去,就不挪窝了。老石匠说,挪窝,就是出事了。
监造官跟在后头,轨距量了三遍。大头到二头差了半分,拆了,重铺。轨距照大明的规矩,一寸不能差,差的将来要跟人家的轨对不上。
日头偏西,三十里的段,铺成了七里。
监造官在册上写。四月初十,验讫路基若干,铺轨七里,用工若干,耗料若干。写完看了看,没添一个字。
七里就是七里。三十里在后头,两千八百里更远。
民夫收工,顺着新轨往回走。有人伸手摸了下轨面,烫手,晒了一天。
四月底,东暖阁。
两张图并排摊开。左边是大明的勘线图,右边是兵部照探子回报描的俄方工程图。
阁里静,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兵部来报的官员念里程页。俄人那段,出买卖城往西北,修了六十里。木房子起了四座,民夫上千。一天一报,页页都在。
他们一天修几里。朱厚照问。
半里上下。
不慢。兵部官员说,木料是他们自己的,民夫也是自己招的。等银子的劲头不小。
朱厚照没接这句。
一条红线从南来,一条红线从西北来,都指着买卖城。隔着一道地界,两头对着。
中间空着。
夏婵玉站在案侧,笔悬着,没落。
借出去的银子呢。他问。
一两没出京。夏婵玉说,俄境清册一份没到,一段没验。按约,到一段,验一段,验完了才拨。
人家自己先修上了。等不及银子的修法。
朱厚照盯着那片空白。上辈子那条路修通的时候,放账的坐在万里外数利息。这辈子他坐在放账这头,看人家修路,自己的路也在修。
两头各修各的。哪天接轨,谁也没给话。
搁上辈子,这叫接口没人认领。
他拿笔,在两张图交界那片空白上画了个圈。
传工部。下回报数,成本、供粮、养路,一并对清。轨铺到哪算哪,朕要的是每一里都对得上账。
笔搁下。
那个圈里,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