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一股腥气熏醒的。
不是血腥。是野兽身上那种腥,混着湿泥和烂叶子的味道,热烘烘地压在他脸上。
林轰没有睁眼。
他先屏住呼吸,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天光是绿的。
头顶的枝叶密得透不下几缕光。
他侧躺在地上,半边脸贴在湿透的落叶里,鼻尖前不到一尺,横着一根骨头。
骨头棒是白的,啃得很干净,断口上一圈牙印。
他的心,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别动。”他在心里说,“先听。”
没有虫叫。
没有鸟叫。
风从林子深处过来,带着那股腥味,吹在他后颈上,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他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六十,什么也没来。
数到一百二十,风又吹了一回,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才把攥出汗的那只手松开——手里握着一截断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指节压得发白。
他慢慢撑起身子。
腿是软的,膝盖一沾地就抖。他先摸自己的腿,再摸胳膊,最后摸脸——没伤,一点都没有。
衣服还在,浅灰卫衣,蓝t恤,牛仔裤,白球鞋,干净得跟这片林子格格不入。
手机不在,口袋是空的。
他抬头看四周。
山谷,三面是坡,坡上全是树,树干歪的,叶子一层压一层。
地上没有路,没有脚印,没有一块被人踩过的石头。
天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一团一团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有人吗?”
他的声音撞在坡上,弹回来。
“有人吗——”
弹回来的声音,比他自己喊的小。
他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更大声。
回来的,还是那句小一号的。
他忽然不敢喊第四声。
一段记忆在这时候涌了上来。
周六,同学聚会,农家乐。
他本来想开那辆限量跑车去,风头出足。
他爸一句“你现在还是学生,要时刻保持低调”,他只好拦了辆出租车,窝在后座刷手机。
司机放着不知哪年的老歌,车窗半开。
然后是一声撕开金属的巨响。
一辆大运卡车从侧面撞上来,他连颜色都没看清。
“我那辆跑车还没开过呢。”
这是他当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现在想想,真是荒唐。
他扶着树站起来,试着找出路。
往坡上走,走了几十步,坡更陡;退回来,往谷底走,走了几十步,树更密。
四面八方,长得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转完,认不出自己刚才是从哪边过来的。
心跳开始乱。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铁丝。
他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把气喘匀。
“冷静。”他说,“绑架,要钱。拍节目,有摄像机。精神出了问题,会有医生。撞了车,会有警笛。”
他一条一条地数,数完发现:一条都对不上。
没有绳子,没有摄像机,没有警笛,也没有人。
“喂——”
这一声他喊得很难听,嗓子劈了。
回声撞回来,撞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轻。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忽然觉得这地方的安静是吵的。
安静得像有人捂住了整片山,只留他一个人在里头。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水。
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别的。
他抬起左手,想看看时间,但是手腕上空空的。
表也没了,他从来没觉得手腕这么轻过。
叮。
一声很轻的响,像老式收音机换台。
他猛地一激灵,抬头看四周——没有人。
“诸天穿越系统已激活。”
那声音在脑子里响,生硬,没有起伏,像谁拿铁片刮了一下。
林轰僵了三秒。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我疯了”。
第二反应才是——
“系统?”
他坐在地上,忽然笑了出来,笑得肩膀发抖。
“有系统!我有系统!”
笑到一半,他发现自己是在抖,不是笑。
眼前浮起一块面板。
灰扑扑的,深灰边框,黑字。像哪个程序员赶工糊出来的,一点排面都没有。
【个人信息】
姓名:林轰
年龄:18岁
力量:5点
体质:6点
敏捷:5点
精神:2点
他看到“精神2点”的时候,眉头先皱起来。
力量5,敏捷5,普通高中生水平,扔人堆里找不着。
体质6,这是平时在家里用补品喂出来的。
精神2点,垫底。
“我平时精神挺好的啊。”他嘟囔,“熬到两点还能打游戏。”
往下看。
负面状态:精神虚弱(中度嗜睡)。在荒野,你还想睡就睡,做好被野兽吃掉的准备了吗???
看着那三个问号,仿佛有人贴着他耳朵嘲笑。
“中度嗜睡?”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念第二遍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什么意思?随时会睡着?”
系统不答。
“我走着走着睡着了呢?我爬树爬到一半睡着了呢?”
还是没人答。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眼皮。
眼皮后头压着一块东西,湿的,沉的,像一块捂热的布。
从醒来就在那儿。
他刚才以为是累。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累。
冷汗顺着后背淌下来,把t恤贴在了脊梁上。
面板上又浮出一行。
【新手任务】
作为该原始星球唯一的人类,请在荒野中存活7天。
奖励:???
失败惩罚:???
他盯着“唯一的人类”五个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唯一。”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就我一个?”
系统不说话。
“这么大一个地方,整个星球,就我一个?”
他把手举起来,又放下。
他爹叫林震宇,千亿身家。
他是独子,是唯一继承人。
他昨天想的是毕业以后先去哪儿,是先买岛,还是先买球队。
现在他手里一截断枝,兜里没手机,肚子空的,身后没门,前头没路。
“我连火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惨,是因为太具体了。
千亿家产是虚的,火是实的。
他想起家里冰箱里塞满吃的喝的。
他又想起那辆车的座椅,皮质的,冬天凉,夏天黏。
现在坐在石头上,石头也凉。
他忽然想起他妈。
每天早上七点,他妈会敲他的门,一遍一遍地叫。他嫌烦,蒙着头装睡。
“以后没人叫我起床了。”
这句话说完,山谷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
他坐着,很久没动。
风又来了,把那股腥味送过来。
他抬起袖子,把眼泪和汗一起擦掉。
“哭没用。”他说,“哭完还得活。”
面板上还有最后一块。
【被动技能】
氪命重生:每次死亡将自动复活。当前阶段每次复活消耗10年寿命,寿命不足则无法复活,人物消失。
当前剩余寿命:71年。
他的眼睛先亮了。
“能复活?”
“死不了?”
他一下坐直了,胸口那口气顺了半口。
然后他开始算。
七十一,一次十年,能死七回。第八回,人就没了。
“七条命。”他笑了一下。才笑到一半,停住了。
不对。
这不是七条命。
这是一条命,被切成了八段。
他把这个念头在嘴里嚼了一会儿,越嚼越凉。
好的一面:他不是一次性的。摔死、淹死、被吃掉,都还有下一回。
坏的一面:每“下一回”,都要拿十年去换。
“这不叫复活。”他慢慢地说,“这叫分期。”
他抬头看着树缝里的天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东西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它只是把“命”变成了一个能看见的数字。
看得见,就舍不得。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及时打开。”
这一句,把他从那股凉气里拽了出来。
“礼包!”
他一下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小说里都这么写。新手礼包就该给神兵利器、储物空间、绝世秘籍、无敌金手指。
“打开!”
面板一闪。
东西浮在他正前方半空。
一颗蛋。
拳头大小,银白色,圆滚滚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光。
蛋壳上浮着四个小字:点击激活。
林轰盯着它。
盯了很久。
“就这?”
他伸手指着那颗蛋,对着面板:“我堂堂穿越者,新手礼包开出来一颗蛋?”
“荷包蛋?”
“别人家系统给神兵、给空间、给秘籍,你给我发个蛋?”
“系统你这么抠,你家里人知道吗?”
灰扑扑的面板一动不动。
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骂了一阵,嗓子干了,气也泄了。
然后他蹲下来,仔细看那颗蛋。
“等等。”
“蛋,是能孵的吧?”
他伸手比了比大小,又缩回来。
“孵出来是什么?鸡?鸟?总不能是龙吧。”
“要是龙……”他咂了一下嘴,“那还行。”
他凑近了些,蛋壳上好像有东西。
几笔浅灰的线,勾出一张脸。
“不对吧……”他眯起眼,“这画的是张脸。”
他把手伸过去。
指尖离蛋壳还有半寸——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
不是鸟叫。
太低了,也太长了。
他手停在半空。
二十步外的草丛,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从里头往外,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林轰一把把蛋攥进怀里,另一只手抄起地上那块石头,退到树后。
那东西没出来,草不动了,风也停了。
怀里的蛋,忽然热了一下。
蛋壳上的四个字“点击激活”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