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夏侯惇终究还是低估了邺城外围暗哨的眼睛。
后半夜丑时末,蹲在邺城东南角楼垛口后头吹冷风的暗哨,揉了揉冻得发酸的眼睛,借着高处往南面曹营望了一会儿。
曹营前排的篝火虽然还点得通亮,可后营那片原本密密麻麻的巡逻火把,今夜居然少了一大半,连夜里喂马的嘶鸣声都稀落了不少。
暗哨不敢怠慢,抓起腰刀转身就往城下狂奔。
铜雀台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贾诩听完暗哨的禀报,立刻丢下手里的茶盏,快步走到巨大的河北舆图前,
“主公,夏侯惇分兵了。”
丁逸披着外袍站起身,
“他往哪边去了?”
“前几日朝歌刚丢,他绝不敢在这时候分兵南撤,唯一值得他半夜三更偷摸动主力去打的,只有东面。”
贾诩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漳河渡口堡上,
“他要去掐断咱们接应渤海粮船的水路咽喉。”
旁边的赵云抱拳道:
“主公,末将刚派了三路快马斥候出东门查探,马上就能有准信。”
话音刚落,厅外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背插红翎的斥候浑身沾满夜露,大步冲进厅内单膝跪地:
“启禀主公。夏侯惇亲率一万五千主力正顺着漳河堤岸向东急行,前锋距离渡口堡已经不足十里。”
郭嘉走上前,抓起朱笔在渡口堡外画了一个红圈,
“渡口堡里只有咱们一千五百名守军,夏侯惇带了一万五千人过去,足足是守军的十倍,硬守是肯定守不住的。渡口堡东面紧挨着漳河深水,南面是一片烂泥沼泽,夏侯惇的步骑可以从西、北两面全力猛攻。他这回是奉了曹操的死命令来抢胜仗的,真要拿人命往上填,迟早能凿穿外墙。”
贾诩眯起眼睛,接过话头:
“他想啃,那就让他敞开了啃。等他把外墙砸开、全军主力钻进狭窄的堡区巷道里头,师老兵疲的时候,咱们再从外头给他把口袋扎死。”
说到这,贾诩伸手在舆图上比划出三条线,
“让堡内守军守到外墙破损后主动退入内堡,死死咬住曹军前锋;子龙将军率两千冀州精骑从西面出城,一把火烧掉他的后军辎重,截断西退之路;再请温侯率三千并州铁骑从漳河上游浅滩渡河,自北向南狠狠捅他的侧翼。三面合围,管叫他夏侯惇吃不了兜着走。”
丁逸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赵云:
“子龙,渡口堡的守将顶得住这份压力吗?”
“只要内堡的弩箭没打光,他就绝不会往后退半步。”
“好。立刻给渡口堡发信鸽,命守将不必在外墙死拼,一旦外墙被破,全军退守内堡待援。”
丁逸当机立断,扭头又冲门外亲卫下令:
“拿我的令箭去西郊大营,请温侯点三千并州骑兵,依军令状之约,午时从北面浅滩渡河合击夏侯惇。”
西郊并州大营里,吕布刚睡醒起来,正敞着怀让亲兵往身上套兽面连环铠。
听完邺城传令兵的口信,吕布连头都没回,随手扯了扯护肩皮绳,
“回去告诉丁侯,出兵打夏侯惇没问题,但并州骑兵必须由我吕奉先亲自统帅,战场上怎么冲、什么时候撤,全看我自己的将旗,不受他赵子龙节制。”
传令兵快马跑回邺城,将吕布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学了一遍。
丁逸正在披甲,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告诉温侯,怎么打由他自便,我只要他在约定的午时,准时出现在夏侯惇北侧翼。”
西营里的吕布收到回话,咧嘴一笑,一把从兵器架上拎起沉重的方天画戟:
“这姓丁的小子,说话倒是痛快。”
他当即点齐三千并州铁骑,叫上高顺,大队骑兵轰隆隆拉出西郊大营,绕过邺城北门外围,贴着林带直奔漳河上游的浅滩埋伏去了。
可吕布的马队前脚刚走,邺城北门方向突然又跑来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
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上南门城楼,双手高举一份急报:
“报。北线邯郸八百里加急。”
正在城楼上观察东面地形的郭嘉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过急报展开。
昨天半夜,邺城以北百里外的邯郸城突然生变。
约莫两千名来历不明的青壮趁夜暴动,一举攻占了邯郸城外的转运粮仓,在仓顶竖起一面大黄旗,自称太平道张角余部,扯着嗓子满城乱喊:
“曹贼丁贼皆非汉室正统,唯天公将军再承天命。”
啪。
贾诩看完急报,气得一巴掌重重拍在城楼木案上,震得上头的茶碗跳起老高。
“屁的太平道。”
贾诩脸色铁青,咬牙道,
“太平道在冀州的主力早在十几年前就让皇甫嵩杀绝了,剩下点零散信徒连吃饭都成问题,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在邯郸拉起两千号披甲持刀的精壮?这分明是有人早就把人手渗透进了邯郸城防里头。”
郭嘉一把将舆图拽到自己跟前,手指重重戳在邯郸的位置上,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还记得咱们昨夜刚聊过的那位先生吗?”
丁逸眉头瞬间拧紧,
“是他?”
“除了他那张无孔不入的影网,没人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精准捏住咱们的七寸。”
郭嘉冷冷一笑,
“邯郸正好卡在邺城和幽州中间,是幽州援兵南下的必经粮道中枢。先生前脚在许都放火烧曹操的后院,后脚就在邯郸点一把火烧咱们的粮仓。他这是怕咱们借着渤海和幽州的力气赢得太痛快,非要逼着咱们跟曹操两败俱伤不可。”
丁逸低头死死盯着舆图。
南面是满宠的一万守营曹军,东面渡口堡眼看就要开打,现在北面的邯郸粮道又让人给截了。
要是现在从城里抽兵北上平乱,渡口堡的反击就得落空;
可要是放着邯郸不管,后头正在南下的六千幽州铁骑走到半路就得断粮。
丁逸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两息,猛地抬头问道:
“韩小六和那两千幽州先锋骑兵现在到哪儿了?”
“按昨天的飞鸽传书算,他们刚护送第一批粮船从渤海出发,正在往清河转漳水的水道赶。”
郭嘉立刻答道。
“粮船走水路有渤海郡兵护送就够了,骑兵在岸上跟着也是浪费脚力。”
丁逸一把抓起案上的狼毫笔,飞快写下一道军令:
“立刻放飞鸽给韩小六。命他把粮船交给水军,自己率领本部一千轻骑外加两千幽州先锋,即刻改道向西直扑邯郸。给他在三天之内砸碎那帮假道士,把邯郸粮仓给我完完整整地夺回来。”
“得令。”
亲卫接过竹筒,跑到城头边缘用力一扬,信鸽扑棱棱展翅高飞,转眼消失在北方的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