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抬眼看他。
“但是臣护玺途中查到,天下玉玺怕是不止一枚。”
丁逸拱手道,
“这事关乎社稷根本,要是有一枚是假的,错交之后,那就是以假乱真,臣恳请陛下下旨,当面验明真伪,再行定夺。”
曹操听懂了,这说的是验玺,不是不交。
要是拒绝验玺,正好坐实了许都城里的假玺流言。
可要是当面验玺,自己手里那枚带暗痕的玉玺万一当众露了怯,在这天子驾前、万军当中,脸就丢尽了。
曹操把抄本递回给宦官,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
“丁侯所言有理,只是国器贵重,验法也得谨慎,不能凭一面之词乱猜。”
“所以才要当面验,”
丁逸接过话头,
“臣请陛下亲眼看。”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刘协。
秋阳底下,刘协牵着刘安的手站着,刘安仰头看他,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刘协没有去问曹操的意思,吐出一个字:
“准。”
曹操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刘协抬起头,话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迎风亭:
“朕欲亲眼一观,丁卿之玺与丞相之玺,孰真孰伪。”
天子金口一开,再没收回的余地了。
曹操脸一沉,最后也只能低头,
“臣遵旨。”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玉玺,放在身边宦官端来的木案上。
丁逸扭头看向赵云,
“取玺。”
赵云转身走到马车边,从暗格里拿出锦匣,匣盖打开,合璧玉玺躺在黄绸上,玉色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枚玉玺并排摆在了同一张案上。
銮驾旁边,吉平还弓着身子。
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太久,他的手,正死死地压在药箱暗格的开关上。
迎风亭前,临时御案已经摆好。
案面铺着新裁的白绢,两方镇纸压着绢角,左边是丁逸带来的合璧玉玺,右边是曹操从怀里取出的玉玺,都没入匣,秋阳下玉色格外清楚。
刘协站在案后,先扫了一眼两枚玺,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宦官。
“取清水,取朱砂。”
老宦官躬身应命,两名小黄门抬来铜盆,水波晃动,另一人捧来朱砂盒。
曹操眉头一皱,
“陛下,验玺的事,臣觉得还得慎重。”
“正因为慎重,才要按宫里旧法,”
刘协声音很稳,
“沃印比文,当面验看,朕亲自主持,掌玺房旧人动手,在场诸卿都盯着,谁也别说朕偏袒哪头。”
曹操闭上了嘴。
老宦官跪坐在御案前,洗净双手,用干绢擦干指缝。
他在掌玺房待了三十年,旧日传国玺的印文见过无数次。
可今天他的手却一直在抖。
案侧站着丁逸,身后赵云护卫,刘协牵着刘安,小孩安安静静地盯着案上的两枚玉玺。
老宦官取出朱砂,拿小铜匙搅开,朱砂遇水泛出一层沉红。
他把两枚玺的印面在清水里沾过,洗掉旧尘,再用同一方朱砂,使一样的力道分别蘸印。
刘协看着他的动作,开口道:
“先印白绢左侧。”
老宦官双手捧起合璧玺,印面朝下,慢慢落在绢上。
闷响一声,他停了一息,这才抬手。
朱砂印文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绢上。
旁边有个随行老臣凑近看了一眼,低声念了出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篆文笔画圆润,转折饱满,八个字连贯,没半点洇散。
老宦官盯了片刻,脸上的皱纹绷得更紧了。
“再印右侧。”
曹操盯着自己那方玉玺,脸色沉了下去。
老宦官重新蘸取朱砂,动作比刚才还慢。
他捧起曹操那枚玉玺,手指抖得差点拿不稳,旁边的曹纯上前半步想扶,老宦官却摇了摇头,
“老奴还能做。”
玺印落下。
白绢另一边也印出八个小篆。
一样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两道印文并排,乍一看没什么区别。
河风吹过来,白绢边角掀起,老宦官伸手压住,把绢布拖到太阳底下,从左看到右。
他的指尖先落在了两处既字上。
“这里……”
声音太轻,旁人根本没听清。
老宦官俯下身,眼睛凑得极近。
阳光照在朱砂上,细小的笔锋一根根显出来。
两枚印文的既字都很完整,但是右边那枚的右下收笔短了半分,收势也往里偏了一点,而且边缘处还带着一道极细微的断茬。
差别太细了。
要不是两枚印文并排,又用同一方朱砂印在同一匹白绢上,外人哪看得出来?
老宦官的手抖得更厉害,捏着绢布两角,白绢在他手里不停颤动。
刘协垂下眼皮,问道:
“是同一个印样吗?”
老宦官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曹操拉下了脸,道:
“朱砂浓淡不同,印绢受力也有差别,掌玺房的老人,连这个都分不清?”
老宦官突然抬头,眼底全是惊恐。
“不是朱砂,也不是绢。”
他把白绢高高捧起,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左印右下收笔微圆,右印右下收笔微折,还带了一丝暗痕。”
“这两枚印文虽然都是八个字,但都不是老奴当年在洛阳经手的旧玺印样。”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曹操猛地变了脸色,
“荒唐。”
他死死盯着老宦官,压低了嗓子:
“丁逸拿一方印来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就凭一处收笔,你就敢当众断定国器有假?”
老宦官吓得趴伏在地上,脑袋磕着木案边缘,慌乱道:
“老奴不敢欺君,只敢说亲眼看到的。”
“这两方印,真不是老奴记着的那一方。”
曹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原本以为老宦官就算看出破绽,顶多指认丁逸的玺是假货,两边吵上一架也就混过去了。
哪知道这老东西连自己手里的玺也给否了。
那方玺盖过的讨逆诏、征调令、催驾令,一下子全没了凭依。
曹操转头盯向那匹白绢,两枚印文并排,朱砂还没干,红得扎眼。
他抬手就要去扯白绢。
丁逸早有防备,伸手按住镇纸,挡在了案前,道:
“丞相,陛下还没看完呢。”
曹操瞪着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丁逸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转过身朝刘协拱手行礼:
“陛下,刚才呈上的石经阁旧档只有前半截,臣这里,还有当时一并抄录下来的末页批注。”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单独折起的残破帛片。
那帛片边角焦黑,还留着当年石经阁大火烧过的旧蜡痕。
丁逸双手托起,递给刘协身边的内侍。
曹操盯着那张薄薄的帛片,脸一下子便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