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门外郭,八辆挂着“运甲”木牌的并州大车一字排开,将通往瓮城的官道堵得差不多了。
韩小六手下的便衣亲卫在车队靠近之前就发现随行的甲士数量不对,于是提前沿着内城墙根向南门营地发出示警信号。
王凌身穿铁甲,站在第一辆车旁边,后面跟着二百名并州士兵,冲守门校尉抱拳施礼说:
“刚才西营游骑在西郊林中遇到两拨曹军斥候。”
“西门紧挨着我并州大营,为了防止曹军的探子混入外郭,温侯让某带着自己的部队以及备用的武器装备前来,马上接管西门外郭的防务,替城头上的兄弟分担夜间巡逻的工作。”
校尉只好硬着头皮拱手道:
“王将军息怒,北门的张将军正好巡视到此,请允许我先禀告一声。”
他没有去看王凌后面的二百个并州兵,只问道:
“军府批准的换防兵册、今天四门互对的口令、八辆车里甲胄数量清册有没有带齐?”
王凌皱起眉头,右手拿出了吕布的铜漆手令举了起来,左手的大拇指也紧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出鞘。
王凌把吕布的手令向前一送,手指又在刀柄上收了收:
“这是温侯亲笔写的调兵命令。要是耽误了外郭布防,到了晚上让曹军的细作混入城中放火,这泼天的干系是你张儁乂来担还是某来担?。”
张合的脸色并没有丝毫改变,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有军府大印、赵云铜符印记的明文木牍,啪的一声按在了西门粗壮的门柱木槽上。
“军府令上写的很清楚,在战争时期四门换防的时候,必须由主公、郭军师以及留守将领三人共同核对签发,温侯的手令只能调动西营本部的兵力,不能越过军府接管城门。”
面对王凌的逼视,张合冷声道:
“西门今日只听军府令。”
“人要进来的话,先验明身份;车要进来的话,先打开箱子。”
说完之后就对守门的校尉喝令道:
“把外城门关上一半。车队一辆接一辆地推入瓮城开箱检查,随行的士兵退至拒马十步之外等待命令。”
十多个守门力士一起用劲将铁门推开,发出一声巨响之后,西门外的大门就有一半被锁住了,只留下一条可以容下一辆大车通行的小道。
张合走到前面,没有去看车厢上层摆放的十几副破旧皮甲,而是用剑鞘把下面的粗麻布挑开,让守军士兵将底板撬开。
两块木板一掀开,车底就露出一排用黑布紧紧包裹着的硬木长条。
守军将黑布揭开之后,里面是十几根削成了斜尖、涂上了桐油和黑泥的尺长硬木楔子,形状和前两天在北门内墙缝里挖出的木楔差不多,只是尺寸大一些,用来卡住城门转轴。
王凌眼皮一跳,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都白了,但是嘴上却不肯说:
“张将军为什么大惊小怪?西营外寨门两天被秋风吹裂了木轴,这就是随车带来的修外郭门栓的备用木料。”
“既然属于修门的木材,就留给西门好了。”
张合冷眼看着他,然后下令道:
“把车上的木楔全部抬到门楼下摆好,等郭军师派来的军匠来一根一根地检查。”
眼看事情败露,王凌身边几十个混在辅兵中的并州精兵互相看了一眼,在守军上前搬动木楔的时候,肩膀一沉,手中短兵器猛然向城门缝隙处挤了进去。
几十个人一起向前冲去,守门的校尉带着十几个刀盾手拼命用木盾向外顶,城门洞口顿时乱成一团,眼看就要把半扇门栓撞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西门里面长街的尽头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青石地面嗡嗡震颤,颜良一身重甲拿着大刀,带着五百披甲骑兵从主巷道中冲出,很快便到了瓮城内门之后。
五百匹战马同时收起缰绳,战马发出长长的嘶鸣声,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像铁墙一样堵在瓮城内侧通道口,后面骑兵手中的硬弩也全部拉开瞄准了门洞。
颜良勒住缰绳,在内门正中停了下来,先抬起头来瞪了城门洞里的张合一眼,粗声粗气地说道:
“张儁乂,我还以为你能一个人把并州军的威风全部挡回去呢。”
张合站在台阶上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门外的并州兵还在往前摇晃,然后报出实际数字:
“门外共有二百步卒、八辆大车,第一辆车下面全是卡门木楔。”
一说“卡门木楔”四个字,颜良就立刻长刀向前一指,让两边的骑兵下马拿盾,动作虽然有些生硬但是并不慢,很快就在内门两边的空位上补上了张合后面防守严密的地方。
有了五百精骑在后面压阵,张合马上拔出三寸长的剑来,厉声喝道:
“门只开一半,一辆车一辆车地查。”
“谁敢再往前挤半步的话,就记下他的营号,按冲击城防来处理。”
城门洞中守军士气大振,二十面大盾同时发力,将挤在门缝里的几个并州兵顶了出去。
随后力士们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又向里关闭,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只留下一条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进出的小缝。
瓮城里颜良的五百骑兵横刀立马把巷道堵得严严实实。
门楼台阶下,刚从车底下抢出来的一捆包布木楔整整齐齐地摆在明面上。
他知道城里几家旧族今天肯定不敢出来,张合、颜良两派本来就不怎么对付的袁军将领,在西门外头实实在在地合兵一处了,此时再拔刀硬碰,自己这二百多人马上就会被瓮城上乱箭射成刺猬。
王凌紧紧抓着刀柄的手指也开始慢慢松开了。
他抬起左手,抓住了前面还想往前冲的亲兵队长,铁青着脸咬牙喝道:
“今天军府核验很麻烦,不要耽误西郊巡防。带车队,退回西营复命。”
两刻钟之后,西营主帐。
王凌拿下头盔,单膝跪在帅案前请罪:
“末将无能。张合用军府令把瓮城堵住,颜良又带着五百骑兵把巷道截断,城里旧族一个影子也没有出现,没有接管西门,请温侯责罚。”
吕布把一张白麻纸和一支炭笔扔给了王凌,道:
“起来,把你今天所见到的西门外郭、瓮城、门楼守军分布情况以及颜良骑兵出去的那条巷子,一五一十全部画出来。”
吕布的声音越平静,王凌心里就越发的不安。
他不敢耽误时间,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案旁,捏起炭笔很快地勾勒出西门内外的城防大略,并且还画出了张合半关城门的绞盘位置以及颜良堵路的街口宽度。
他咬了咬牙,在外郭墙根旁边补上一个不显眼的缺口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