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朱昭受命到赵家峪转移矿工,看到有可疑之人在山坡上悄悄诊察地形,便知对方是要动手实施塌矿的计划了。于是他连夜潜入矿工棚内,一点一点将人转移出来。
近五百人,要想转移还不走漏风声实非易事。
好在矿工们早已有所察觉。
挖了一年没有找到矿,最近直接将矿区封了,不许家眷探望,周边打探的人都会被轰走,有个别逃走的,还被抓回来杀了,众人知道大事不妙。所以转移时,矿工和苦力们都很是配合,先走的不会声张,留下来的帮忙遮掩。
塌矿那一日,下了极大的雨,朱昭察觉不少官员无故离开,便知不对,立刻加快撤离,可刚送走一批人,山就塌了。好在他的撤离通道没有被堵,趁着外面混乱,他又悄悄送走一部分,岂料出现了第二次塌方。他和剩下的人都被堵在了矿道里面。
左丘默神情终于缓和下来:“那些人目前都关在哪里?”
朱昭笑得愈发得意了:“自然是在我武库司的仓库里。那个仓库的主事是我爹的旧部,信得过。”
“算你小子大功一件!”左丘默抬眼看看四周,叫来公佑,“此处不宜久留,尽快离开,留人打扫痕迹。”
“是!”
武库司的仓库都设在离赵家峪一百多里的僻静之处,四周青山环绕,旁边又有溪流花海,很是一番诗情画意的景象。
山脚下,有一个大院子,院墙高得出奇,墙头还嵌着碎瓷片。朱昭上前叩门,门里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才将门拉开。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短褐布衫,手臂粗壮,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见了朱昭,抱拳行了个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没多问,只侧身让路。
待马车驶进了仓库院门,厚重的铁门一关,与外界就是两个天地。
左丘默抬眼看看四周,泥墙土地,窗上钉着铁栅,确实是个严实的地方。
主事是个矮小精干的中年人,虽没见过左丘默,可从他周身的气派和朱昭的态度便推测出不是寻常之人。说话做事都很是恭敬,始终半躬着腰在前面引路,到了一处大库房门前,让人打开库门。
里面乌泱泱的全是人。
这群矿工、力夫衣衫褴褛,还有几个妇人。他们有些身上还带着伤,见到朱昭纷纷站了起来,再看到朱昭身后跟着的是他们的同胞、兄弟和丈夫,都围上来抱头痛哭。
众人将自己被埋在山里险些丧命,又被救出来的事一说,那些粗壮的汉子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朱昭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救命恩人!”
“救苦救难的菩萨!”
“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我们回去一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供着!”
朱昭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想把人扶起来,扶了这个那个又磕下去了,嘴里连声道:“都起来!别谢我,是丘大人让我来救你们的!还有十三娘,要不是她,我也死里头了。”
底下跪着的人一愣,顺着朱昭的目光往后看,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男人身量颀长,面色冷峻,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虽然字穿着农妇的衣裳,头发也只是用布条绑了一条辫子,可她的面容、她眼底泛着那点金色的光,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农妇。
腿瘸的汉子率先反应过来,跟众人说:“我是丘大人救出来的,我的腿是十三娘帮我治的!你们不知道究竟多危险,我们差点就出不来了!”
说罢他调转方向就朝两人跪下去:“多谢丘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十三娘救命之恩!”
后头的人也跟着伏拜在地。
十三娘没有让礼。
她站得笔直,紧抿着唇,看着众人对自己一拜再拜,袖中手紧握成拳,心中起了千重浪。
如果十年前有丘无言和朱昭这样的人,杜家是不是就能活下来?爹娘不会死,兄长不会死,大家都不用死......
如果十年前有人能出手相救,哪怕救下几个,不,哪怕只救下一个人,她都会跟他们一样,对着恩人磕头,用力磕头。
可是没有。
没有人出现。
没有丘无言和朱昭。
她侧过头看向左丘默。没料到左丘默的眼眸里竟然满是愠怒之意,浑身散发着寒气。
这是为何?
谁惹他生气了?
他一抬手,用又沉又冷的声音阻挡那些人:“是朱昭救的,与我无关。”
朱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左丘默已经转头吩咐公佑:“安顿好这些人,事情办利索了再来回我。”
说罢,快步离开此地。
十三娘吩咐小汐给那些妇人看看,是否需要诊治或者单独安置,再跟朱昭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一起走出仓库。
“丘大人是怎么了?”
朱昭当然知道,但并不妨碍他趁机说点左丘默的坏话,他双手叉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不知道,我跟他是穿一条裤衩子长大的,他这人脾气向来就怪,没什么朋友,可不像我这么随和,朋友也多。”
偏偏这句话被正要进屋的左丘默听见了,他站在门前,目光如箭一般冷冷射向朱昭:“闲了?没事做了?”
朱昭哈哈笑了。他才不怕左丘默呢,快步走向前去,跨进房门,看了十三娘一眼,话说得模棱两可:“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有些事——咦?你脑袋怎么有血?”
十三娘上前一看,是真的有血,伤口似乎是在头发里不明显。
正好公佑来回话,听见朱昭一喊,也围过来。
是真受伤了。
左丘默用手按了按头皮,血还在渗。应是自己在漆黑洞道里尝试用头撞击石壁时划伤了。
睿亲王受伤,若被圣人知道了,谁担得起这干系?朱昭连忙转身往外跑:“我去叫大夫来!”
十三娘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我正好带着伤药,这个药挺好的,渡海堂的人出门都备着。”
左丘默盯着那药瓶看了片刻,找了一个凳子坐下来:“那就麻烦十三娘帮忙上一下药。”
公佑站在屋内,看看爷,又看看十三娘,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想了想,退了出去,还顺道拉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