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在禅房听得这话,光秃秃的脑袋上竟沁出一层冷汗,抬眼问程肇:“你竟然是国公府的逃奴?方才相见,为何半句不提?”
程肇还捧着那碗热粥,满腹委屈:“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与我是何家的逃奴又有何干系?”
住持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家普渡众生,而非只渡你一人。若留你在寺中,只怕寺中众生都要遭难。禅房东侧有一小门,施主尽快离去吧。”
“连佛门都不容我,还有何处可以藏身?住持何不将我交出去,换个清闲算了。”
“若你非要有一个藏身之处,也只能是奉国寺了。从东门出去,往北二十里地,就能看见,若有人问,你就说是白云寺的云崖和尚让你去的,兴许他们能容你一晚。”住持站起来,言辞恳切,“还请施主念在这一粥一药的情分上,快些离开吧。”
程肇起身道谢,将那半碗热粥喝了个干净,再拖着满是伤痕的身躯,悄悄从侧门离开。
这一下,他再也没有别的退路,只得趁着天黑直奔奉国寺。
奉国寺是皇家寺院,寻常百姓是进不得的,程肇拍了一个时辰的寺院大门,才有人开了侧门。
开门的也不是沙弥,而是护卫。
程肇不敢再说自己是国公府的逃奴,只说是白云寺的云崖和尚让他来的,那人将程肇一打量,吱呀一下开了门。
很快国公府的家丁追了过来,一看是到了奉国寺,很是犹豫,可一想到夏琼华生气会有什么下场,他们还是去叩了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护卫,听说是国公府的人,倒还算客气,但一听是来拿逃奴的,脸色旋即冷沉下来:“这里是奉国寺,不是你们国公府的后院。什么人进了寺里,我们自会处置,轮不到外人来问。”
家丁还想再说,门“咣”地一声甩上了。
家丁们没法子,只得回府跪在夏琼华院子外。
待到天亮,夏琼华醒来,听嬷嬷说家丁没有抓到人,眼眸微眯:“叫他们进来!”
家丁们跪了大半宿,站起身时趔趄了一下,再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再隔着门帘跪在外面,将昨晚追程肇的过程一五一十讲了。
夏琼华一抬手,让嬷嬷将她搀扶着下了榻,坐在梳妆镜前,让嬷嬷伺候她漱口洁面,听了一大半,问道:“去了白云寺?”
“是。奴们追进去时,他又逃了。谁知他逃去了奉国寺。奉国寺的守卫不让奴们进去......奴等有罪,请夫人责罚。”
进了奉国寺啊。
夏琼华挥挥手指,懒懒地道:“行了,你们跪了一宿也算罚过了。下去吧。”
看着那几个家丁如蒙大赦一般退了下去,嬷嬷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问:“这下怎么办?躲进奉国寺里,可不容易再逮住了。”
“奉国寺好啊。”夏琼华端详着镜中的女子,“我正愁他是个雏儿,这不就送去调教了吗?”
嬷嬷双眼一亮:“老奴竟忘了这一层。”
夏琼华微微一偏头:“去,让人拿着我叔叔的名帖和程肇的身契去奉国寺一趟,就说程肇留在奉国寺出家为僧。他们应该懂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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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偏寒,很多花草一入秋就枯萎了,唯独月季还撑着几枝。十三娘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花圃前,拿剪子修枯枝,听小汐说着奉国寺那头的情形。
“我一直看着的。国公府的人拿着老国公的帖子进的奉国寺,后来那奉国寺的高僧亲自送国公府的人出来,还说‘人在我们这里,尽可放心,待他伤好,就安排剃度’。”小汐有些不解,“堂主,奉国寺那地方,咱们根本进不去。程肇在那里剃度出家,不就跟断线的风筝一般?”
十三娘将剪下来的枯枝拢到一处,埋在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就让他断线飞一阵。我们只当他真进了国公府了。要想替代常步,他首先得过这一关才行。”
小汐撇撇嘴:“他可没常步那脸。”
十三娘笑了一声:“常步也没他那身子啊。”
“可是,夏琼华绝非善茬,程肇能受得住?”
十三娘指了指花圃里的黑泥:“放心吧,程肇就是一滩烂泥,怎么踩都可以。再说,他那满嘴情爱,惯会扮可怜的本事,很容易讨女人欢心。”
小汐忽然反应过来:“堂主怎么知道常步的身子不如程肇?”
“我背着常步游了那么远,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不就那点丁零咣当的东西?
外院的管事快步走进来:“堂主,刚刚街上出了消息。说是赵家峪开出了大矿。”
大矿?
“谁开出来的?”十三娘想起自己离开仓库时,丘无言说的那句“大好事”。这就是大好事?
“就是那群矿工。说是赵家峪一直开不出矿来,结果前些日子塌矿,那群矿工被埋在矿底,原以为必死无疑,不料却因祸得福,在山谷谷底找到了铜脉。”
十三娘将剪子递给小汐,在院子角的水缸里舀了水洗手,慢慢洗干净指甲缝里的黑泥,再进屋坐下。
小汐看她神色不对,跟过来:“堂主,可是有什么问题?”
十三娘抿紧了唇,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屋里走。走进屋里才说道:“这个矿脉,应该是丘无言找到的。”
“是不是真有也未可知,应该是为了救那些矿工。”
“欺君之罪,岂敢胡说?在赵家峪时,我就觉得他不太对劲。”十三娘在屋里缓缓踱着步子,再将那几日的事仔细回忆了一遍,“你记得他说的话吗?”
“哪一句?”
“那一日,我俩要渡暗河,他说要跟我们一起去,他说:‘塌方后的石层走向和平日的不同,这个我比你在行。’。”
她在屋内站定脚步,回过头看向小汐,眼底的金光微微一闪,继续说道,
“还有他在河边看石缝的手法。我当时就觉得眼熟,看了好几遍,没想起来。后来在矿里,他摸石壁断面的那个手势......竟有几分眼熟。可他一个宗人台的官员,何以会寻脉辨石?”
“堂主的意思是?”
十三娘的脑子鲜少这么乱。
她迈开脚,跨过门槛,走到那株光秃秃的杜梨花树前。
枝条盘虬,无花无果。
很快,她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次,她要去试探一下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