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脸上火辣辣的,有些下不来台。
察觉到身边这个藕色衫子的妇人还一副看戏的表情,张氏眉梢一沉,瞪向嬷嬷:“老爷这是怕她送礼吧?我都说了我不会收了,还专门跑回来作甚。”
嬷嬷知道张氏向来在意脸面,便答:“老爷谨慎惯了。”
张氏面色稍虞,挥挥帕子:“算了,带她去见老爷一面,也省得我再多费口舌。”
嬷嬷应诺一声,走到十三娘面前,说:“十三娘,我们老爷请您移步一叙。”
十三娘先是有些错愕,但很快还是起身冲张氏福了福,带着小汐出了门。
张氏这才悄悄舒了一口气,提起精神与诸位女客周旋。
藕色衫子的妇人却悄然给自己身边的仆妇递了一个眼色,那仆妇微微颔首,趁着张氏不备,跟了过去。
黄府并不大,十三娘跟着嬷嬷只过了一扇门,就到了黄士诚的书房门口。
门口有个小厮候着,见到十三娘来了,将门推开,又抬手拦住小汐:“我家大人说了,只见十三娘一人。”
小汐自然不肯:“我们堂主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岂能跟外姓男子同处一屋而无旁人?”
屋里头传来一阵咳嗽,黄士诚大概是在里头听见了动静,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透着几分尴尬:“十三娘莫怪,是我思虑不周。门开着就是,姑娘若不放心,尽管进来坐。”
小汐推开门,跟着十三娘进了屋。
黄士诚从书案后头站起来,十三娘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五十来岁,脸膛黑红,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底色,鬓角已经花白,眼角的纹路又深又黑,一双粗手搁在案上,指节肿大,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洗不净的深色痕迹,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动的人。
“十三娘,久仰久仰,”黄士诚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又示意她坐下说话,“泉州那边来信,十封有八封都提渡海堂,说十三娘年纪轻轻,就平海寇、开远航,甚至统领五家潮帮设立行会。我起初还不信,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
十三娘在椅子上坐下,笑了笑:“黄大人过奖了,运气好罢了。”
“运气?”黄士诚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十三娘过谦了。我听说你们渡海堂手里,重船有几十艘,寻常货船更是不计其数,自芮国开国以来,这可是独一份。”
“黄大人今日叫我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夸我两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黄士诚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今日请十三娘来寒舍,是想问一问你们渡海堂的重船,是在哪里造的?”
问这个做什么?十三娘暗暗皱眉:“番国买的。”
“番国?”
“贤豆国。”
“可是那种尖底宽腹的样式?船首翘得高,船尾还带个阁楼,走远海稳得很。”
十三娘点点头。
黄士诚感慨起来:“那种船确实只有番国才造得出来。我早年在观海卫见过一艘贤豆的商船,那船底弧线漂亮得很,装得多,跑得稳,咱们芮国的坞口照着画都画不出那个味道来。可惜啊,番国的船匠不肯把看家本事往外传,不然咱们自己也能造。”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船这东西,跑久了要修、要换板、要翻新,总不能每回修船都往番国跑。”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
十三娘抬眼看他:“黄大人可有什么建议?”
黄士诚露出几分精明的笑:“我也不瞒你。如今正是太平时候,战船修得少,前几年朝廷裁了一批坞口,剩下的官坞也是半死不活地撑着。我手里头知道好几家官坞,手艺是真好,价钱也好商量,就是缺生意。十三娘若是有意,我替你牵个线,往后行会的船要修要改,官坞那边总能给个好价。”
“黄大人有心了。”她搁下茶盏,笑得客气,“这事我记下了。等行会那边商量定了,再给大人回话。”
黄士诚连声道好,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官坞的好处,恨不得今日就塞几十条船去修。
十三娘听了这半晌,浅浅一笑:“黄大人做主事多久了?”
黄士诚闻言微微一顿:“十年了。”
他做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已经快十年了。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论品级,主事不过正六品,可论实权,营缮清吏司管着天下营造工程,修宫室、造战船、筑城垣、开河渠,凡是大兴土木的活儿,都得从司里过一道手。
他管的偏偏是其中最不讨好的一摊——船只修造。
十三娘也看穿了这一点:“京城没有船坞,黄大人却对船坞如数家珍,可见是个勤谨之人,只是苦无晋升之机啊。”
黄士诚心头一跳。
十年主事,不升不降,每年吏部考核的评语,就是“勤谨”二字。
十三娘站起来,环视他的书房:“黄大人如此清廉,难怪能做主事十年。”
黄士诚一听这个,就满腹苦水。
他向来胆小谨慎,最多也就收一收各家船坞的“茶水钱”和“车马钱”。战战兢兢地收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根本没多少,张氏动辄便骂他没出息。
近日听说渡海堂的十三娘出现在京城,他的心思就活络了。想着整个行会的船少说也有几百条,哪怕只是给相熟的官坞牵牵线,挣上一成银子那也不少了。
“修船能挣几两银子?”十三娘扫了一眼他桌案上的船骨图,摇了摇头,“听说赵家峪开了大矿......”
一听到这个,黄士诚忽然抬起手制止十三娘说下去。他抬眼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小汐,压着嗓子道:“黄某还有一事,想与十三娘单独相商。”
十三娘一挥手,小汐退出门外,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这一下正好落入了不远处偷偷跟来的仆妇眼里。
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门口还有人守着,一看就不对。
仆妇立刻偷偷溜回去跟自己的主人说了。
藕色衫子的妇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只装作好心地拉着张氏到了角落里,如此这般一说,又叹道:“要不是我家刘妈妈如厕路过看见了,指不定还要闹出怎样的事来。姐姐你快去看看吧。”
张氏有点懵。
看什么呢?
有什么可看的?
藕色衫子的妇人用帕子捂着嘴:“那姑娘家底丰厚,模样也算清秀可人,今日姐姐在前面忙,难道就不担心,后院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