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埋在碎石堆最底下,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第一眼看过去,叶尘以为是一块矿渣——后山矿洞产星矿,废渣铺满了半座山头,这种黑乎乎的小石块遍地都是。他随手拨了一下,手指触碰的瞬间却顿住了。
石子是温热的。
石窟深埋山腹,终年不见日光,石壁上的水珠都带着森森冷意。地面的碎石摸上去冰凉硌手。但这颗拇指大的黑色石子像一杯放了很久但还没彻底凉透的茶——温度不高,但在这一片冰凉的环境里,它暖得极不正常。
叶尘将它捡起来,凑到火折子近处细看。表面粗糙得像煤块,黑得不反光,没有任何星矿常见的晶体纹路。重心比同等体积的普通石头重了至少一倍,放在手心有一种不合比例的坠手感。
石身正中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深约半毫米,形态不像外力撞击产生的裂口,更像一枚合拢的蚌壳——两片石壳紧紧咬合,中间的缝隙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幽光。
像是石头内部藏着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皮偶尔翕动一下,露出一线来自极深处的微芒。
幽光闪过的节奏毫无规律。有时隔十几息闪一次,有时连闪两下,有时半天不动。像在呼吸。
叶尘握拳将石子攥在掌心,闭上眼运转星力。三条畅通的星脉里,星力缓缓流动——经劳宫、过列缺、入中冲,最后汇聚在掌心的石子表面。他想探测一下石子内部是否有星力共鸣。任何天材地宝在星力触及的瞬间都会有反应,哪怕是最微弱的波动。
九年前叶家矿队挖出一块拇指大的下品星石,叶擎天隔着三丈远就能感受到它的星力波动。
没有。
星力从掌心流过石子表面,像水淌过一块玻璃——没有渗透,没有共鸣,没有排斥。石子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温热如旧。
叶尘睁开眼,又试了一次。这次将星力密度提高了一倍,三条星脉同时满负荷运转,经脉开始隐隐作痛。结果不变。石子既不吸收星力,也不排斥星力,它的存在对星力完全透明——或者反过来,星力对它完全透明。
不是星矿,不是灵石,不是叶尘所知道的任何修炼资源可以归类的东西。
他在碎石堆边坐了一会儿,火折子烧得只剩一寸。石窟的影子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跳动,墙上那些古文字忽明忽暗,线条时而像在流动,时而又凝固成石。
叶忠的话又浮上来:老祖在找什么东西。一个能劈开三丈巨石的碎星境强者,带着全族矿工在后山挖了三年。如果他要找的是星矿,第三年开始就不会独自进矿洞。星矿不需要保密,不需要一个人来。
他在找从外面看不像星矿、用星力探测也不会有反应的东西。一颗温热的黑色石子完美符合条件——只要你不亲手碰到它。
老祖没找到。叶尘找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在石窟里又坐了很久。如果在后山挖了三年的人都找不到这颗石子,那么石子选择被谁找到——或者说,让谁碰到——也许根本不是运气。叶擎天死后第二年,叶家在青云城的地位开始塌方式下滑,柳家一步一步收紧绳索。现在石子出现了。
时机不对。叶家最没有能力保护任何秘密的时候,秘密自己找上了门。
他把石子举到眼前,对准石缝深处时隐时现的幽光。那道光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安静得像深海里一条不会发光的鱼的微弱轮廓。
叶尘想起星殿藏书阁里有一本残破的《异物志》,开篇第一句:天地间有物,不列于星修三门九等之属,然其存在本身即为异数。
那颗黑色石子如果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叶擎天找了三年没找到,也许不是老祖找得不够仔细——是这个东西自己不想被找到。
他把石子攥紧,感受那份不合常理的温热透过掌心渗进皮肤。
他借着火折子最后一点余光环顾这座石窟。墙上的古文字,地面的碎石堆,角落里的铁器残片,还有手中这颗温热的黑色石子——这些东西被遗弃在这里不知多少年,只被洞口那道剑痕标了一个记号,然后就被彻底遗忘了。
那道剑痕也许就是老祖留下的——不是没发现岔道,是发现了岔道里的石窟,但没能在碎石堆最底下翻出这颗石子。
叶尘将石子塞进衣襟内侧的暗袋,举着即将燃尽的火折子原路退出石窟。侧身挤过狭窄岔道时,石子贴着肋骨,温热一荡一荡地渗进皮肤。
出矿洞时天已经黑了。苍云山主峰的轮廓在星辉下愈发沉重。叶尘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衣襟里那颗石子贴着心口,温度始终没有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