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血泼墙后的第三天,叶尘发现有人盯他。
最早察觉是在早晨出门时。叶府大门外的街角多了一个卖炊饼的摊子——蜂窝煤炉子架着铁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袖口油亮,手法熟练,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早点摊贩没有区别。但叶尘认识青云城每一个固定摊贩的位置和面孔。
这三年来叶家被排挤,他学会了留意街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个街角从没摆过早点摊。
他经过时没有扭头。余光扫了一眼:铁鏊上的炊饼摞了八张,最上面那张边缘已经起了焦皮,摊了至少有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做早点生意的摊贩不会让炊饼在鏊上烤到焦皮——焦了卖不出去。这个人不是来卖炊饼的。
他留了个心。去铁器铺的路上故意拐进一条窄巷——城西老井巷,两侧高墙夹道,只容两人并肩,巷尾堆着一摞废弃的陶缸。他走了十来步停住,侧身贴着墙壁。三秒后巷口传来脚步声,也停了——不是正常路过的那种停,是在判断该怎么跟进。
鞋底碾碎了一小块干泥巴,脆响在窄巷里弹了两轮。
叶尘等了五息。脚步声转了个方向,装作路过般往大街方向去了。他从陶缸堆后面绕出来,看见巷口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新碾的泥屑。
当晚他从铁器铺回家时绕了远路。铁器铺在城东,他先往南走穿过菜市口,再从土地庙背后折向西,绕到城西后沿着城墙根往北,最后从柳府背后穿过去。这条路线绕开了所有主街,如果还有人跟着他,那人必须提前知道他的目的地。
柳府后门的马厩里拴着三匹快马。不是青云城常见的矮脚驮马——那种马腿短肚圆,适合拉车驮货,跑不快。这几匹腿长蹄阔,鬃毛粗硬,肩胛骨高高隆起,是荒原快马。鬃毛里缠着泥巴和碎草,不是青云城周围的黄泥,是更北边山区的黑泥,还混着松针。
蹄铁边缘磨得发白——这种磨损程度至少要连续奔行百里以上。柳家自己的马厩在府邸东侧,外墙刷白灰,有专门的马夫日夜看守。这几匹拴在后门,门板上只挂了一盏遮光的风灯,显然是临时安置。柳家从城外调了人。
叶尘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面上神色不变。但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调城外的人,就意味着柳家不想让这件事和青云城柳家扯上直接关系。杀人的和下令的,要隔一层皮。
柳元洲在望月楼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铺垫:叶家欠柳家三千二百块星石,仁至义尽,不再追讨。如果叶家独子忽然死了,柳元洲只需要皱一皱眉说一句年轻人招了仇家,把话头丢给青云城那些永远不缺的江湖恩怨。
没有人会为一个三星废物的死追究细节。
回到叶府时天已黑透。叶灵儿在灶房煮粥,灶膛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叶尘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妹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往锅里多舀了一瓢水。叶家的米不多了,加水能让粥多撑一顿。
叶尘想说点什么——关于巷口的泥屑,关于柳府后门的马,关于有可能等不到天亮的事。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有些东西知道了只会更怕,而他妹妹已经学会了不哭。
他去找叶忠。老仆正在后院劈柴,斧刃砍进松木段的声音干净利落。叶尘压低声音说了街角炊饼摊、窄巷跟踪、柳府后门三匹荒原快马的事。叶忠的斧头举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木屑落在他弓着的背上,他没有抖掉。
星徒几重?
街角那个看不出来。后门马厩附近没见到人。马是北边荒原来的,蹄铁磨白了。
叶忠把斧头剁进木桩,站直了腰。灶膛里的火光从窗户漏出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沉默了很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久,久到叶尘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柳三平。老仆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陶,柳家二房的护卫统领。星徒五重。十年前青云城擂台赛上打断过三个人的腿,都是碎星境以下的好手。如果城外调来的人里有他——少爷,你跑不过他。
还有其他三个。至少三个。
叶忠把劈好的柴火码进墙角的柴垛,动作不急不缓。柴房门我今晚收拾。窗户对着围墙,翻墙往后巷跑比正院快。后巷第三个门洞有半截断墙,过墙是马厩巷,直通城北。他顿了顿,天亮之前,不要点灯。
叶尘点头。他又问了一句:老祖当年说叶家的根不能卖——后院地下的星矿,到底有多深?
叶忠背对着他,顿了片刻,才答:深到柳家拿不到。
入夜。叶尘搬到了后院柴房。草铺铺在靠窗的墙角,窗棂的木条缺了两根,冷风灌进来,带着松木和柴灰的气味。他把柴刀放在枕头底下——说是枕头,其实就是一块叠了四层的旧布垫在一块松木板上。躺下之前他把手按在胸口。
石子隔着两层布安静地贴在皮肤上,温度平稳。
窗外月黑风高。远处苍云山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