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密林外缘等。找了棵松树上部的树杈——背靠树干,右臂搁在膝盖上。骨折处没有再次错位,但内出血导致的瘀痕已蔓延到锁骨下方。
皮下整片黑紫,边缘开始分泌浅黄组织液。坏死的范围比昨日又大了一圈。右臂肯定要留残疾——治星脉烧伤的人不可能同时为他治骨折。叶尘没有多看伤处。
他用左手把松针塞进嘴里嚼——松针的水分和苦味能让大脑短暂清醒。他需要的不是体力,是从现在到入夜之间保持足够清醒去判断下一步。
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试探,每一个条件背后都绑着叶青山的命。星灵草没了可以再找,但父亲只有一个。这笔账他反复算了十来遍,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午后的密林很静。静到他能听见榕树气根里汁液流动的细微声响。气根从树冠垂下,贴着地面生根,每一条气根都是一条通往泥土的通道。叶尘看着那些气根,想着父亲断裂的星脉。
根断了还能从气根重新入土,星脉断了却只能在十天内找到九转丹。
日头从东边移到正南再偏西。密林里光线变化不靠太阳位置——靠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移动。光斑从榕树气根根部爬到石桌上。
正午时在石桌面逗留了约半个时辰——光斑落在一只石凳的正中间,照出凳面上浅浅的刻痕。太远看不清刻的是字还是符号。下午光斑移到草庐门框,开始往上爬。
爬到门框一半时光斑消失了——太阳落到山脊后面。天没全黑——密林里的暮色比外面来得早半个时辰。光斑消失后约三刻钟天全黑。
叶尘从树上下来。双腿落地时左膝软了一下——蹲太久了,血循环没跟上。撑了两息站住。走向草庐。距障眼阵法边缘约十步时,阵法的禁制没有触发。
他往前走,空气里的阻力从微阻变成零。不是阵法失灵——是被人从内部撤去了。黑衣人在等他。撤去阵法的控制极其精准——只把叶尘正前方的禁制面收掉,其余方向未动。
说明黑衣人感知到了他来的确切方向,也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走。从密林外缘到草庐,每一步都在对方灵觉范围内。
草庐院里,石桌旁。黑衣人坐在朝东的石凳上——面对着叶尘来的方向。坐姿随意但不松懈。桌上放了一套茶具:紫砂壶一只,白瓷杯两只。壶嘴飘着热气——茶刚泡好。
月光从树冠间隙落下来,在石桌面画了一片不规则的碎光。光在壶身上流过去,照出紫砂胎底的石英颗粒反光。
黑衣人目光落在叶尘右臂上——不是看伤,是看伤的位置和肿胀范围。看了约三息,没说话。他的目光平静得像在审视一株药草,不带怜悯也不带嫌弃。
叶尘没有坐。站在石桌对面。右臂垂着——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开口:星灵草还我。
黑衣人不紧不慢地把空杯推到叶尘面前,倒茶。茶汤淡绿,七分满。月光透过茶汤映在杯底白瓷上变成了浅银。他说:星灵草是报酬。我救你爹,你给我草。
叶尘说:还脉丹续命三天。不叫救。
黑衣人把壶放回壶托。手指从壶腹拿开——指节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很齐,不像握过兵器的手。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放下后说:用万年星髓炼制的还脉丹在你嘴里是续命三天。你的星灵草只有两百年份。同是续脉类,药力换过来——两百年星灵草相当于半个指甲盖的万年星髓。
我喂给你爹的还脉丹用了完整一份万年星髓加七种固脉药引。按药力算,你欠我九成八的药费。不是三成,不是七成。九成八。
叶尘沉默了。左手手指压在石桌边缘——石桌面被夜露打过,凉意从指尖往上走,一直走到手腕,再沿着小臂内侧的经脉往肩膀蔓延。他感觉这股凉意很像父亲此刻的体温。
黑衣人没有等。继续说下去。
两百年星灵草治不好星脉燃烧。这不是断脉——你可以接。这是烧脉。星脉燃烧和其他星力外伤有一个根本区别。
外力打断的星脉截面粗糙,有纤维残余,可以接回去。星脉燃烧是星脉自身的星力反向爆发——从内部烧断整条经脉。截面熔化后重新冷却成形,平滑如瓷,没有任何纤维残余。
两百年份星灵草的药力能修复的是有基础纤维残余的断裂。没有基础残余——药力接触截面后自行流失,像水浇在瓷面上。你能用它止血,止痛,续命十天。但你接不回星脉。给你十根两百年的也一样。
叶尘问:哪里有能治的。
黑衣人说:东荒圣院药阁。第十一层。星髓堂。一味丹药——九转星脉还生丹。万年星髓主材,加二十三种催生脉引。
刚才喂给你爹的半颗还脉丹只是它的副产。九转丹能在星脉燃烧截面重新催生星脉纤维,让新生脉管从截面边缘自然延伸,最终连接另一端截面。
星脉燃烧三百年来没有别的治愈方案——只有这个。但有两重限制。第一,主材只有圣院药阁的星髓堂能提炼,因为提炼过程需要星髓池。第二,催生脉管的过程需要星脉接续池浸泡。没有池,丹是白费。
然后他说:你跟我去。条件可以谈。
叶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心里在掂量另一件事——这位星师从头到尾没有问他叫什么。一个能感知暗星脉、能炼出还脉丹、能在柳千鹤眼皮底下走得不留痕的星师,面对一个闯进自己草庐的星徒境少年,却迟迟不问姓名。
不问名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根本不在乎叶尘是谁——交易对象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易本身。要么他早已知道叶尘是谁——不需要问。
两种可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要的不是叶尘,是叶尘身上的暗星脉。九成八的药费也不是漫天要价——它精确到了百分位,说明对方算过暗星脉的价值,并且已经把这笔价值折进了还脉丹的药力换算里。
叶尘伸手拿起黑衣人推过来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苦丁——入口极苦,苦完是冷的,没有回甘。像他此刻的处境。
他把杯子放回石桌。杯底在石面上磕出的声音在密林里传了很短的距离就被苔藓吸收干净。他说:你说。
石桌面上的月光碎块在云层飘过后重新亮起来。紫砂壶壶嘴的白气已经完全散尽,壶腹摸上去只剩微温。叶尘知道,这壶茶从泡好到凉透,正好是父亲还脉丹药效稳定后第一个时辰的结束。
接下来的每个时辰都很关键——还脉丹的药力在前三天最稳,第四天开始衰减。他必须在第三天之前搞清楚这个黑衣人到底是救命稻草还是另一个陷阱。但从对方给出的药力换算来看——九成八的药费,这个数字太精确了。
骗子不会用这么精确的数字。骗子会说五成或八成,一个模棱两可的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