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到驿镇。
平原西缘最后一个补给点。镇中心一条南北石板街,两侧土坯房和木架草棚。
驿镇有三样东西:水井、草料铺、一家药铺。
药铺招牌被风吹歪了半年。驿镇商人只看兽医不看人医。
顾衍之把马车停在药铺门口。下车扔给伙计一块碎星石。银钱在驿镇不好使。
伙计掂了掂精纯,拉开后院板门。后院药材不入前台,专供修士的高品药草。
顾衍之进去挑续脉类药材。
叶灵儿醒来。从车厢爬出坐在车辕上,脚在车辕边晃。
晃的脉律和星辉灯闪的脉律一样。她不需要人告诉该干什么。
马车停下就是她休整的时间。打水、洗脸、给叶青山擦手。这些事情不需要叶尘开口。
叶尘在药铺外墙下练拳。右臂骨折需要恢复。
还脉丹和星髓池管不了骨折,骨折靠自己长。
他用左手打星陨拳第一式到第七式。左手拳路比右手慢三成。
不是力量不够,是重心偏移。星陨拳左右对称,右手主攻左手主守。
现在只有左手。攻守合一的节奏全乱了。
打完第七式收拳,左肩比右肩高一寸半。
打拳时核心力偏左,腹肌右半区被右臂疼痛经络反射抑制了。
调整呼吸重新站桩。先纠正核心偏移。
他在心里把拳路重新排了一遍。左手不是右手的替代品。左手有自己的路。
驿站伙计端一壶热水分给各车。走到叶尘旁多给了半碗。
驿镇规矩,练拳的客人要多喝水。说前面山路有星匪。
不是普通星匪。山口村去年被抢三次,抢的不是粮,是路过的年轻修士。
星匪要人不要货。把人抓去卖黑市修炼场挖矿。
上个月武堂和阵堂各有一队学员在山口村遇过,各伤了两个。
叶尘问修为。
伙计说领头的据说星师境。但驿镇没人见过,见过的都没回来。
叶尘把水碗放在膝盖上。星师境。
他右手在袖中握了一下拳。骨折处传来钝痛,痛感让他的思绪更清晰。
青云城柳家老祖也是星师境。一个照面重伤父亲,燃烧星脉才逼退。
现在前面山口村还有一个星师境在等着。
他低头看碗底。水里映出自己半张脸,表情比想象中平静。
平静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怕不能解决问题。怕不能让星师境消失。
他喝完水,把碗还给伙计。伙计接过碗时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三星资质。是看一个少年在听到星师境三个字后还能平静喝水。
这种平静在驿镇不常见。来驿镇的修士听到星匪两个字,大多数脸色会变。
顾衍之从药铺出来。手里三包药材。
纸包外缠细麻绳,绳结打丹堂专用药封结,别人拆开能看见。
把药材放进车厢。好消息是新药材够配三副药剂。每副续命一天,多加三天。
坏消息是山口村那条路有星匪。绕路走山路多一天。
直行走夜路。不绕,但撞上几率超五成。
叶尘说走夜路。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不是征求意见,是确认这个决定背后的计算。
叶青山不能多绕一天。撞上星匪可以打。绕路等于自己认输。
顾衍之没劝。往车头走时顺手检查老马前蹄铁掌。夜路费蹄铁。
叶尘知道顾衍之没有把全部担忧说出来。星师境对星师境——顾衍之能打。
但柳家的人可能不止一个星师境。顾衍之的沉默里藏着一个没说的可能。
深夜。马车继续东行。
老马夜视不如白天,但顾衍之在它额前悬了一颗极小星辉珠。
光只照到路面五尺内,五尺外全黑。
全黑比半黑更安全。半黑暴露马车轮廓,全黑不会。
叶灵儿在车内陪叶青山。用湿布给父亲擦脸。
叶尘和顾衍之并肩坐在车前。夜风从东荒平原方向吹来,带干草和碱土气味。
顾衍之突然开口。陈述句。暗星脉觉醒多久了。
叶尘僵住。左手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没转脸。继续看前方星辉珠照亮的碎石路面。
顾衍之没看他反应,继续说:你帮我控火时我确认了。
星力冷热切换之准超过正常修士极限。正常修士切换一次冷热需两息缓冲,你不到一息。
能做到这点的只有暗星力。
你在营房用暗星力震窗闩的波动我也感知到了。我布阵时就在矿渣堆边上。
叶尘没辩解。辩解等于承认。
顾衍之没等他回答:东荒知道暗星脉的人不超过五个。
丹堂创始人——第一任堂主——也是暗星脉持有者。
他的事迹封在丹堂密卷里,当代只有堂主和两位副堂主能看。
密卷写着:暗星脉持有者若能在觉醒五年内进星髓池浸泡。
暗星力和正统星力可在体内共存,不互相排斥。
星辰殿不知道。星辰殿只知道暗星脉是异端,不知道可被中和。
丹堂千年从未对外提过。
星辰殿一旦知道,丹堂所有暗星脉研究都会被扣上叛乱帽子。
叶尘问:为什么告诉我。
顾衍之说:到圣院后你需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暗星脉——不能对丹堂以外的人提。不是怕武堂。
是怕消息传出去后星辰殿派人来。
圣院地界星辰殿进不来,但学员总有毕业时。
毕业那天星辰殿追杀令若还在,你走不出白鹿山。
然后他说:到圣院后不要暴露,但也不用害怕。
丹堂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会出卖自己人。
叶尘听着这些话,胸口那三样东西——信、玉简、院志——忽然变得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不是因为多了什么。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母亲让他来圣院不是因为这里安全。
是因为这里有人和他一样。丹堂第一任堂主也是暗星脉。
这个秘密藏在丹堂千年。母亲知道这个秘密。所以她让他来。
不是让他逃。是让他找到同类。
叶尘沉默了一路。直到驿镇灯火在背后彻底消失。
前方平原在星辉珠照不到的黑暗里延伸。没有山影,没有村落。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均匀声响。他右手在袖子里握着铜钥匙。青铜在夜凉里越来越冷。
叶尘忽然开口:丹堂的古阵——在什么地方。
顾衍之沉默了几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答,是在措辞。
在丹堂地下的星髓池底部。浸泡星髓池本身就是引动古阵的前提。
池中星髓液浓淡必须调到特定范围,古阵阵纹才会从池底显现。
这项操作不是丹堂学员能接触的。需要副堂主以上权限。
你到丹堂后先别急。先把控火练到能切换七种冷热。这是最低门槛。
叶尘把七这个数字记进脑子里。
他没有问七种冷热分别对应什么。到了丹堂自然能学到。现在问是浪费时间。
老马在黑暗中打了一个响鼻。
不是累了。是闻到了远处某种植物的气味。
平原上的夜风里混着沙参开花的微苦。不是有毒,是能让马轻微兴奋的植物气味。
顾衍之拍了拍马颈。不是安抚,是打断。
兴奋后的马会加速消耗体力,天亮前到不了下一个驿站。
老马安静下来。马蹄继续走。
黑暗里看不见碎石路的尽头指向什么。
但蹄铁在路面上不黏不涩,说明路面干湿刚好,没有起雾。
往东。五天后到白鹿山。
叶尘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暗星感知没有关。
方圆半里的星力场像一幅没有颜色的地图铺开。
碎石的冷、干草的枯、远处沙参的微苦。每一种东西的星力残迹都在感知里留下淡淡的印痕。
他在等待山口村。不是怕。是在提前适应全黑。
山口村有星师境在等着。他在黑暗里把暗星力的运转路径走了一遍。
不能全开。但也不能不开。开多少才能在星师境手下活命——
这个问题必须在到达山口村之前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