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检后的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叶尘每天早上控火训练——从炼药房的侧排丹炉换到了前排。前排七座丹炉是老生用的,炉温比后排高半阶,控火难度也高半阶。
顾衍之在复检后第三周把他的训练位置从后排调到了前排第五座——理由是后排丹炉需要检修。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一个在复检级别的星谱仪面前藏住暗星脉的人,不需要在后排浪费时间。
前排控火第一天叶尘搞裂了炉壁内层——前排丹炉阵纹没有后排的半息延迟,火焰响应和星力输出同步率要求翻倍。
他用三天重新校准筋骨本能。第四天前排控火稳定。第五天开始双频协同——两只手同时控制炉温和覆盖面,左手管冷热层差,右手管火焰覆盖范围。第六天顾衍之在旁边看了两刻钟。
顾衍之看完后只说了一句话:控火第八阶的下限你摸到了。上限在三周内。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说「不错」——丹堂的传统是不夸人,只报进度。
每天下午叶尘去药田帮工——给药田东边的止血草疏叶。剪子钝了,剪柄上的布条被手掌磨出了暗色印子。
程老头看了三天,第四天给了他一把新剪子——药田里的规矩是工具不配发,只继承。新剪子意味着程老头认可他可以自己保管一把工具。
叶灵儿在隔壁垄种紫苏。她的木瓢已经换到第三把——第一把太大,第二把漏,第三把刚好。她浇水时木瓢倾斜的角度很稳——不是练出来的,是血脉里自带的星力感知在自动校正。
五岁的小姑娘不懂星力理论,但她的手比丹堂部分新生更稳。
叶尘在疏叶时会停下来看她浇水。不是担心她做不好——是想到母亲。母亲在信里写了圣院只是开始。现在叶灵儿在药田里浇紫苏,他在药田边剪止血草。
母亲说的「开始」——不是一个人的开始,是兄妹俩各自在路上找到了自己的第一步。
傍晚在药池边陪父亲。叶青山扶拐走三十步了——新星脉承压极限在缓慢提升。莫青阳复查时说:比预估快了一成。叶青山没接话,把拐杖靠在床沿上。
药碗边缘的药渣干结了一圈——每天喝六碗,碗碗见底。不是药好喝——是每一滴药液都是叶尘在丹炉前站了三天三夜换来的。
叶尘把一天训练讲给父亲听——前排丹炉的阵纹响应、双频协同脉律差、止血草疏叶角度。叶青山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天黑后叶尘回到宿舍。宿舍是八人间——另外七人都在打鼾。钱通在对面铺上说梦话,说的是一味药材的用量——星尘粉两克,多了炸炉。叶尘听着星尘粉的梦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复检时他用隔绝膜压住了一点七息次峰——但苏婉清看到了后台原始规矩流。她看到之后没有标记异常,没有上报,没有任何动作。不是没发现——是选择了不行动。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不行动。在圣院,沉默和举报之间只隔一周——他只能等。
窗外蛙鸣渐弱。钱通的梦话停了。
宿舍里只剩均匀的鼾声和暗星种子在丹田底部的微弱脉律。一点七息。稳如常。
第七天药池换水。叶青山扶着床沿站起来——没有用拐杖。他站了约二十息,慢慢松开床沿,双脚在地上放稳。新星脉承压时间从十息延长到五十息。
五十息够他在病房里走到窗边再走回来。
叶尘泡了一壶苦荞茶。叶青山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话: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和你说清楚。
叶尘以为他要讲复检的事。结果他说——关于你娘的遗物,有些放在老家阁楼上。阁楼的钥匙在你外婆手里。如果你以后回老家,可以去看看。说完他不再往下说了。和上次一样——说了半句就停。
叶尘没有沉默,问了一句:外婆以前是做什么的。叶青山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底苦荞叶末积了一层深黄色的沉淀。然后说:药农。普通的药农。
他用手掌摇了摇杯底沉淀。叶尘见过这个动作——每当父亲说「普通」时就会有。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普通」不是终点,是起点。
就像父亲说的「星脉不能修炼」——后来成了三星资质。叶灵儿说的「浇不好水」——后来浇水的角度和药田的老药农一样稳。
夜色渐沉。叶尘走出病房时外面已经全黑了。碎石路两侧的星灵草在夜晚会发出微弱的荧光——不是星力驱动的,是草叶里的磷质在白天吸收了光。荧光很淡,刚好照出路的轮廓。
他沿着碎石路往回走——脚步很轻,和平时一样。
但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父亲说了「遗物」两个字。不是随口说的,是有意说的。为什么是现在。和复检有关吗。他不确定。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存进了和复检同样重要的那一格。
回到宿舍时钱通还没睡——他在铺上盘腿打坐,双眼紧闭嘴里念念有词。叶尘以为他在念星力口诀——凑近一听,念的是——川贝三钱,半夏两片,文火慢煎至起泡。他在背丹方。叶尘没有打扰他。
躺在铺上听着川贝和半夏的排列组合,慢慢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的暗星种子在黑暗中持续发出微弱的脉律。一点七息。窗外的星灵草荧光透过窗缝漏进来——光很淡,和暗星石在星辉灯下泛出的暗蓝光泽一样淡。
第八天傍晚碎石路上多了一个人。钱通。他抱着一个纸包从宿舍跑到药田——纸包里是星尘粉。他跑到叶尘面前时上气不接下气。纸包底部被汗水浸湿了一块——星尘粉在湿纸里结了小块。叶尘接过纸包。
用指尖把结块碾开——碾开后星尘粉又恢复了原来的细度。钱通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你怎么碾的。叶尘答——轻。只一个字。
钱通站在旁边看他练控火。看了约半个时辰。叶尘把火焰调到四阶冷热——这是他第一次在钱通面前使用四阶控火。火焰颜色从棕黄变成了淡紫——淡紫色火苗在炉膛里安静地晃动。
不是燃烧的晃动——是像液体涟漪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
钱通吸了一口冷气。四阶控火一般要到入学后三个月才能学。叶尘入学不到一个月。
钱通没有问「你怎么会的」。他的反应是拿出自己的本子开始记——控火四阶颜色变化、火焰涟漪扩散速率、炉壁阵纹响应快慢。记了整整两页。记完之后他说了一句——明天我帮你带饭。不是「厉害」。
不是「教教我」。是「帮你带饭」。叶尘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上面记的东西全部都是对的——钱通用自己的眼睛看懂了叶尘没有说出来的控火原理。
叶尘说了一句——可以。只两个字。钱通抱着本子和纸包跑回宿舍。碎石路上少了一个人。叶尘继续控火——火焰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的速率没有因为刚才的对话有任何变化。但苏婉清在三层窗口看到了这一切。
她在观察日志上补了一行——受试者不主动展示超出当前训练阶段的控火水平,但可在信任同伴面前根据对方提问进行有限度展示。展示范围以对方能理解的水平为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