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
后山的矮灌木从淡绿变成墨绿,山坡上野蒿高到了小腿。矿坑积水水位降到了全年最低——水面下方露出的矿壁比春天多了一大截,新露出的矿壁上有一整片未开采的星辉石矿脉纹路。
矿脉纹路从矿壁左下方斜向右上方,像一条被石层冻结的暗色河流。总务堂在入夏后第一周贴出公告。
公告的纸张是圣院统一制式宣纸——白底,朱砂标题字。不是赵管事手写的,是总务堂刻版印刷的,标题字体方正刻板。外院学员从公告前面经过时扫一眼标题就过去了——不细看正文。
不是因为标题大——是因为每年都贴,每年内容都一样。赛制不变、报名不限名额、丙班零记录——每年印的这页纸是一页重复了几十遍的废纸。今年总务堂最后一行的墨色浅了一点——刻板用了十几年,棱角已经磨圆了。
丙班布告栏上钉这页公告的那颗图钉不是生锈的那颗——是新的,铜色还没来得及氧化成绿斑。公告内容:东荒圣院第二十三届外院大比将于秋季末举行。赛制不变:外院学员可报名挑战内院学员。
赢一场升一级配给——从丙等升至乙等。赢三场可申请转入内院。报名不限堂口名额——丹堂、药堂、武堂、经堂的外院学员均可参加。细则附了一页。倒数第二行写了报名截止日期。
最后一行只写了三个字——比试场地:内院演武台。布告没有写过去五年的外院法度。
不写不是因为忘写了——是因为这些法度不在总务堂认为值得印刷的范围内。三十二届外院大比——甲班累计考入内院的人数加起来刚好两掌之数。乙班三个。丙班零。丙班报名不是没人报——每年都有人报。
报名的人不是不知道丙班零记录——是知道了也报。目的不是赢——是让名字出现在报名栏里。报名栏里的名字会在墙上贴三个月,被整个外院的人看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名字主人的修炼室使用配给不会涨——但别人叫他的名字时会加上“去比的那个”四个字。就这四个字——丙班每年就有人报名。
丙班最强的那一届是三十二届里有一个人进了第三轮淘汰赛——对手是一个星士一重的内院学员。丙班的那个人撑了五息。
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和半截锁骨,在医堂躺了四十天。伤好后退学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自己走的还是伤后修为倒退被迫走的——只知道他的床铺第二天是空的。叶尘在布告栏前站了很久。不是看公告正文——是看纸张。
纸的边缘已经开始往上卷,宣纸在夏天正午晒一个时辰就会卷边。叶尘伸手压了一下——纸是热的,但卷边处的纸纤维已被日晒定了形,压不回去了。
朱砂标题字在日光照射下发干——红色从厚重的深朱变成了偏黄的浅朱,像是已经放了一整年而不是一上午。「报不报。」林风在他旁边。
墨钢重刀今日没有背在背上——他提着刀鞘,刀鞘底部离地面一寸,正走在去矿坑的路上。
叶尘知道他在矿坑练了两个月,第十刀破山的白线最初只能劈裂铁木,如今已能劈裂水面——积水被刀势劈开之后水面闭合的时间比两个月前慢了半息。不是水变稠了——是刀势更密了。
「报。」
林风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沿着碎石坡往上走。
矿坑入口的铁丝网断口处被他们进出磨出了一圈光滑的铁锈边缘——锈不是碎屑状,是被衣服蹭得平整发亮。布告贴出第一天——外院甲班七人报名。布告上的报名栏是三个横栏——甲班占最上面一排,用粗线隔开。
乙班三人——报名栏在最下面。丙班在中间——纸的颜色比甲班和乙班稍深一点。
第一天结束时丙班的报名栏是空的。第二天丙班多了一行——两个名字。不是谁自己填上去的——是报到总务堂之后由堂内补写的。丙班总共报了两个人。叶尘。林风。当天晚上。三一二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用指关节敲——是刀柄底部的钝铁敲在石门上的声音,三下都是一样力度、一样间隔。林风没开门。外面的人也没有再敲。脚步声往回走——走得不快。
不是偶然来敲门。隔早林风在门口石缝里发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纸张不是圣院统一宣纸——是信笺,纸质偏厚。纸上笔迹是墨水不是铅笔。只写了一行字:内院武堂也看到了布告。今年报名的内院学员里有雷洪。
后半句字迹比前半句重三分——不是收笔力度大了,是重新蘸了一次墨才写的。林风把纸放在叶尘桌上。
叶尘读完——纸面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不是刚写的。是在昨晚敲门前写的。送纸的人先写了纸再敲门——他决定传话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叶尘把纸条折回原样,夹进笔记最后一页。
他翻到笔记前面——苏婉清那天指着的那一页。半年之约剩下三个月。
半年从他提出来的那天算起——在丹堂藏书间的朝北隔间,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后山荒坡。现在从同一扇窗看出去——坡已经全绿了。矿坑积水面上方的星辉石矿脉在夏夜发出的蓝光比春天更亮。
因为夏天水位更低,矿脉离水面更近——光在水面以下折返的距离缩短了,明亮了两成。
矿壁上没被淹没的星辉石矿脉纹路在暗处看起来像一幅反向的星空——星辉不是天上的亮点,是石壁内部的暗流。林风在矿坑下面练完最后一组刀。收刀时刀背搁在积水水面——水面波纹推着刀背轻轻晃了两下。
叶尘在矿坑另一端收桩阵。
三十六根木桩的桩面上白漆圈已经被剑尖戳出了密密麻麻的浅坑——浅坑集中在圆心,不是最早偏右上的那个区域。他摸了一下剑尖——木剑的剑尖已经磨平了半寸。两个月。
矿坑里的木剑磨得比荒坡上快——空气湿度让木头纤维变软了。他把木剑靠在水岸边——明天换新剑。壁上的星辉矿脉蓝光映在磨平的剑尖上。没有反光。
磨平的木头是哑的,把光吃进去了。林风把墨钢刀插进刀鞘——入鞘的声音在矿坑里荡了一下就消失了。没有回音——矿坑大厅太大,入鞘的音量太小,传不到坑壁就散尽了。
两把磨钝的武器明天都会换新的——刀已到薄刃极限,木剑磨到不能再用的长度。离外院大比还有三个月。在水位最低的夏天,矿壁露出的星辉矿脉纹路比任何时候都完整。
整条矿脉从石壁左下方斜向右上方——像一道被封在石头里六十年没流出去的河流。今晚这条河在发光。不是它自己在发光——是两个人下了矿坑,两个人的星力波动同时引动了矿脉残余倾洒。
两个人的星力脉动和矿壁上的矿脉纹路在同一道脉律上同息共鸣了两息——矿壁蓝光明亮了两成,然后暗了回去。
暗回去的时候矿坑里的光比亮之前更深了一层——不是光少了,是两个人同时收了功,星力波动的余韵在水面上方散得比平时更快。
因为这次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