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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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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拔的令下在卯时。三万人,走出去要四个时辰。第一营出城门的时候天还黑,最后一营收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出城先出前哨,前哨先出三个人。

三个人一组,绳长十丈,一人牵绳走在最前,两人在后。开拔之前,城门上的火把换了新的。三十根火把换完,换的人报了数。报到最后一根,城墙下的队伍正好过完。顺序按脚定。

前哨三千先走,走十天。左部六千第二,右部六千第三,中军九千第四,围着粮车和册子。后队四千最后,拣掉队的、抬伤的、也管收尸。队伍里的旗一面跟一面,前后隔五十步。

旗杆三尺,插在背上的皮袋里。走路的时候旗不倒,晃的角度不超过三十度。

「前哨走多远算一站。」「二十里一站,一天走两站。」前哨伍长道,「两站四十里,走到第三天,就有人跟不上了。」「跟不上的人怎么办。」「跟不上的人进后队。」叶尘道,「进了后队,脚还能使,就是慢一点。」「二十里一站。」叶尘道,

「一站插一面小旗。旗上写站数,一二三四。」「旗被拔了怎么办。」「旗被拔了不补。」叶尘道,「拔了就让它缺着。缺一面旗,比补一面假的强。」「拔了旗,后头就知道这一段有人来过。」叶尘道,

「旗插在雪里,插三尺,露一尺。露一尺,远处看得见。」「为什么不插五尺。」「插五尺,风一大就折。」叶尘道,「三尺的杆,风折不动。」「三尺的杆,旗面就小。」「旗面小,字要大。」叶尘道,「字大,三十步外认得。」走出旧关城三十里,

路上出现第一个怪处。雪面上有一排脚印,从北往南,一直走到路边,突然断了。三十里走了两个时辰。雪不深,可雪底下有石,石上结冰,走一步滑半寸。滑的人走三里就落队。

走在前头的人不歇,走在后头的人更不能歇。歇一回,后头的人就要跑。跑起来,雪壳上会塌。「怎么断的?」叶尘问。「断了。」前哨的伍长道,「断了的地方,雪是硬的。」断的地方离路边十四步。

十四步之内雪是平的,雪上既没有印,也没有风刮的痕。风刮的痕是斜的,这里的痕是直的。

「硬成什么样。」「用刀背敲,敲出来的是闷声。」伍长道,「敲在冰上是脆的,敲在这个上头是闷的。」「跺一脚不塌。」叶尘下马,走上去,用刀尖在雪上刮。

刮开一层,底下是一层青灰色的硬壳,硬壳上有细纹,纹路斜着,斜向北方。「这不是雪。」「是冰。」「不是冰。」叶尘道,「冰刮开是白的。这个是灰的。」前哨的老弓手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起身就退了半步。

「在冰上走四十年,没见过这个。」他道,「这不是冻出来的。这是压出来的。」老弓手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弓上。弓没上弦,他按着的是弓背。「你退半步做什么。」叶尘问。

「不知道。」老弓手道,「脚自己退的。」「什么东西压。」「重的东西压。」老弓手道,「压得厚,压得久。压到雪里,雪化不了,就成这个。」「多久。」「少说三年。」三年。叶尘把刀收回来,用脚尖在硬壳上敲了三下。

声音闷,闷得像敲在木头上。「三年的东西,今天露出来。」叶尘道,「露出来,就是它动的时候到了。」「雪壳往北还有多少。」「看不见头。」老弓手道,「看得见的八十里,都是这个色。」「动什么。」「不知道。」他道,

「不知道的东西,先按最坏算。最坏,是它比我们快。」「最坏是什么样。」「最坏,是雪壳一直铺到城墙根。」叶尘道,

「铺到城墙根,天上地下都是它的道,我们退不回去。」「再往北是什么。」「往北四十里,雪都是这个色。」老弓手道,「再往北,雪就不白了。」「什么色。」「灰的。」「再往北呢。」「再往北,看不见。」老弓手道,

「三个月前我上去过一次,走到第六十里的地方,看见雪面上头有一层细粉,白的,跟霜一样。踩上去,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踩了棉花以后呢。」「以后我就回来了。」老弓手道,

「回来的路上,同去的两个人,一个没跟上,一个跟上了,走回来站了两天,死了。」「死了以后脸上什么色。」「不白。」老弓手道,「是青的。」叶尘让他把那一片的雪刮开,刮出三尺宽、五尺长的一块。

硬壳下头,是一层黑。不是土的黑,是墨的黑,一层很薄的黑,像谁把墨泼在冰上,泼完了用雪盖住。

「黑层有多厚。」「一指。」「一指的黑,能盖多长的雪线。」「盖不到。」叶尘道,「一指的黑,露不出八十里。露出来,说明上头的雪薄了。」「雪薄了是好事还是坏事。」「雪薄了,是底下在往上顶。」叶尘道,

「顶出来的东西,把雪吃掉了。」队伍停了一个时辰。停的时候,前哨后撤了二里,改从硬壳的南边绕。停的时候全军不许坐下。坐下的人站起来要慢半拍,半拍就是掉队。

不许坐下的令传了三遍。第三遍传到后队,后队有个人坐下了,坐在粮车底下。组长把他拉起来,让他站到车外。

「站车外,风大。」「风大,比压死好。」组长道,「车一滑,坐在车底的人先没。」「绕多远。」「绕十里。」前哨伍长道。

「多了十里,晚上赶不赶得上站。」「赶不上。今晚少走十里。」「少走十里,七天以后少七十里。」叶尘道,「七十里,是两站。两站,就是粮差一天。」「那就不绕。」「绕。」叶尘道,

「宁可粮差一天,不许人踩上去。踩上去的人,脚底板会先麻,麻到第二天早上,人就站不住。」绕行的时候,全军改道,从雪壳南边的一片石滩上过。

石滩上的石头是圆的,圆的石头踩上去滑,滑倒了要人扶。改道之后添了一道令:每人手里拿一根棍,棍长三尺,走一步往雪里探一下。探到硬的绕,探到空的插一根草。

这道令下去,队伍里多了三千根棍。棍是现砍的,砍的是石滩边的枯木。枯木不多,砍完只够前哨和中军,后队没有。

「后队为什么没有。」「后队走别人的脚印。」叶尘道,「走过一遍的路,塌不了。」探路的人一律走队伍两侧,不走正中。正中让给旗,旗在前,人在侧。

「石头为什么是圆的。」「水冲的。」叶尘道,「这片石滩从前是河。河干了,石头留下。」「河干了多久。」「不知道。」叶尘道,「河干的时候,还没有旧关。」石滩走到一半,队伍里出了一件事:一个十五六岁的杂役,蹲在石头后头,

抱着膝盖不动。这少年叫陈四,是粮队的杂役,从东荒来的。他说他能看见石头底下的白,看见的时候,耳朵里有响声。

「什么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碗。」「怎么不走。」「走不动。」「腿断了。」「没断。」那少年道,「我看不见路。」「前面有人。」「前面的人我看得见。」少年道,「我看不见石头底下的东西。」叶尘把他拉起来,让他站在石头上,

往石缝里看。石缝里有一线白,白得发亮,一线,很细。「那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就绕。」后队的人把这一片石缝都用石头填了,填的时候不喊,只用手指。填到日落,填了三处。

填缝的石头上都压了一根草。草是干的,风一吹就动。动过的草,第二天换了方向,就知道风从哪儿来。

「三处够不够。」「不够。」叶尘道,「今天填三处,明天填五处。填不完的,用人盯着。三个人一处,轮着看。」「看到什么时候。」「看到我们回来。」石滩上的风比雪原上大。

风从石缝里出来,声音细,像有人吹一根空管。吹得久了,人耳朵发麻,走着走着就听不见后头喊数。哨风起来的时候不能喊数。喊了听不见,反而乱。

改用手势:手举起来是停,手往下按是走,手往两边分是散。「这种风叫什么。」叶尘问。「叫哨风。」前哨的老弓手道,「哨风起来,人心烦。心烦的人,容易听错话。」日落后扎营。

营不扎在一处,扎成一条。三万人扎成一条十里长的营,营与营之间隔三十步。扎营的次序是先定中军帐位,再定粮车,再定兵帐。定帐位不点火,只用脚量。

一步算二尺,走五十步正好一百尺。壕沟定在线外二十步。二十步是一箭的距离。箭射到二十步上,力气就弱了一半。帐位定了以后,粮车要围成一个圈。

圈不留口,留口的地方加一道栅栏。「为什么扎成一条。」「扎成一团,一头挨打,全团乱。扎成一条,一头挨打,另一头还能走。」叶尘道。

「扎成一条,粮车怎么护。」「粮车在中段。」叶尘道,「中段九千人,围三层。外层是兵,中层是粮,里层是册子和伤号。」夜里点火,一堆火二十五人。火不点在北边,只点在南边。北边留黑。

火堆边上留一个人守火。守火的每半个时辰添一次柴,添柴之前先喊一声,喊的是自己的伍号。营里不许生第二处火。做饭的火在壕内,一处,灭了再点。

守火的人不许睡,睡了打二十棍。打完了还得守,守到换班。

「北边为什么不点火。」「点火,对面就知道我们到哪儿了。」叶尘道,「留黑,他要摸,就得摸黑。摸黑的,走得慢。」「我们不点火,自己的人夜里也看不见。」「自己人不用看。」叶尘道,

「自己人喊数。喊出来,人在哪儿,心里就清楚。」第一夜喊数,喊到第三圈,北边雪壳上有一声响。声音不大,像瓷器碰了一下。全军静下来。静了一刻钟,第二声又响,比第一声近。

「多少远。」「听得见的,五里。」「五里以外还有没有。」「再远听不见。」第七道,「可雪线那道黑,今夜比昨夜更近。」叶尘蹲在火边,把袖子里那张折了三层的纸取出来。纸上三个数:三、七、九。

「三个营,明天换到中段。」他道,「前哨补三营新的。」「新的没走过雪壳。」「没走过雪壳的人,才不敢往上踩。」叶尘道,「走过一回的人,会觉得自己懂了。懂得太早的人,死得最早。」第三声响的时候,天快亮了。

这一声响在很近的地方,近得火苗都晃了一下。三声之后,营里没人再睡。有人开始磨刀。磨刀不出声,用的是皮子。皮上有砂,砂磨刀比石头慢,可是没有响。

「要不要派人回旧关报信。」「派。」叶尘道,「两匹马,四个人。一个人跑,一个人看路。跑到旧关,把雪壳的事写在纸上,写上八十里这个数。」「拦得住吗。」第七问。

「拦不住。」叶尘道,「这些东西比我们快。快的东西要慢着对付。慢,就是先站定,再说话。」前哨的人举起了火把往北照。

火光照出去五十步,照见雪壳上有一双脚印,一双,从北往南,走到火光的边上,停住。

「停住了。」「停住了。」「人呢。」「没有人。」前哨的老弓手道,「只有脚印。」「脚印几步长。」「一步三尺。」老弓手道,「比人的步子长半尺。」叶尘走上去,站在那一双脚印旁边。脚印比常人的脚印长,长出一寸。

脚跟的印深,脚尖的印浅。深的地方雪被压实了,浅的地方雪还是松的。「脚跟重,脚尖轻。」「是往南走的。」第七道。

「不是往南走的。」叶尘道,「是往后倒着走的。脚跟先落地,才是倒着走。」他把手伸进脚印最深的那个窝里,摸出一粒东西。豆子大,青灰,摸上去凉的,凉得不散。

手拿开,那一粒东西上,浮起一层极薄的白。「带上这粒东西回营。」叶尘道,「交给老妇。她的秤能称出一粒东西有多重。」「这粉认方向。」老妇的话在叶尘耳边响了一遍。

他把那一粒东西用布包好,揣进胸口,抬头往北看。天亮了,雪线那道黑已经不在雪线上头,而是一直铺下来,铺到看得见的地方。布包了三层,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口袋缝在衣里侧,走路的时候贴在胸口。「传令。」他道,「全军今天不走。原地扎营,挖壕。壕挖三尺宽,五尺深,绕营一圈。」「挖壕要几天。」第七问。

「一天。」叶尘道,「挖不完,今晚死的人,明天还得抬。」壕挖三尺宽,五尺深。五尺深,是因为雪壳上过不来高过五尺的东西。传令兵拿着一张薄纸跑了。纸上盖着副统帅的印,印文是第三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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