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封信是同一天到的。送信的人都是自己人,都是熟脸,都是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的脸。送信的人到的时候,鞋都湿透了。
三个人是踩着雪壳来的,一个人是走壕过来的,还有一个人是从旧关的方向骑马来的,马倒在营门口,没再起来。
「马怎么了。」「跑空了。」韩将军道,「马不知道累,只知道跑。跑空了,就倒。」送信的人先不吃饭,先喝水。喝完水才把信拿出来。信都裹在布里,布里再裹一层油纸。
「为什么裹两层。」「雪会化。」送信的卒道,「化了水,字就糊。糊了的信,送回来等于没送。」第一封是南岭的。妖皇写的,字大,写到第三行就压不住笔。
信上说断根渡的守根人死了三个,山上的人夜里排成队往南走,走到江边就没了。「妖皇要人。」三弟子把信递过来,「要的是我手里这两千人。」「两千人回去,能守几天。」叶尘问。
「守三天。」三弟子道,「三天里妖皇把南岭的门封死。封不死,我这两千人也不回来。」第二封是西漠的。佛国的字写在黄布上,布上有一层沙。
信上说空钟寺的钟自己响了,响了三夜,敲钟的人一夜换一个,换下来的人都不会说话。黄布是从佛国的幡上割下来的,割的是一角,角上还有半个字。
「半个字是什么。」「是空字。」老僧道,「幡上写的是空钟两个字。割了角,就只剩半个。」「为什么割幡。」「割幡是急。」老僧道,「不急的事用纸,急的事割幡。割了幡,佛国的人就知道我这边已经在动。」黄布上有一层沙,
沙里有一根草,草是干的,草尖上打了个结。「不会说话是什么意思。」叶尘问。
「哑了。」老僧道,「哑的不是嗓子,是心里想说的那句。想说,说不出来,人就哑了。」「佛国要你回去。」「要我带着珠子回去。」老僧道,「珠子挂在坛上,佛国的人就知道我在。这几天珠子凉了,凉了人就慌。」第三封是北原的。
冰极宫的信封在木匣里,匣里还有一块冰。冰里冻着一根头发。「什么意思。」「宫里的老规矩。」白素衣道,「匣里冻着头发,是死了人。头发是谁的,回来认。」「死了几个。」「信上写十一个。」白素衣道,
「十一个人,都是守冰阶的。冰阶的第九级不能站,站了的人,第二天就找不着。」「第九级。」叶尘道,「我记着这一句。」第四封是东荒的。雷家的信最短,只三行:盐场裂了,井水变白,人不敢喝。
「盐场裂。」雷家老祖道,「盐场裂了,东荒就断盐。断盐,人身上起白点。白点起来,跟腕上那圈一样。」第五封是旧关的。韩将军的信没有封,直接拿在手里。
信上写:城北十里的雪壳厚了三尺,城门夜里有响。
「城门响,是风。」韩将军道,「可我听了两夜,响在门下头,不在门上头。」「门下头有东西。」「有。」韩将军道,「我让人挖了三尺,挖出来的是黑土。黑土底下有水,水是温的。」五封信摆在案上,压着九块木板。
木板上八枚印,第七块板上放着那半枚断的。「五方都要人。」第七道,「各要两千,一共一万。我们只有三万,抽一万,壕就空了。」议事在帐里开了两个时辰。
开到第二个时辰,五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人可以留,理由带回去。头一个时辰说的是走不走。有人说全撤,退到旧关,靠城墙守。
「全撤,雪壳跟着走。」叶尘道,「跟到城墙底下,城墙也挡不住。墙是石头,石头也吃数。」「那就不撤。」「不撤,人一天天少。」叶尘道,「少到两万,就不用打了。」「两万也不少了。」雷家老祖道。
「两万是数。」叶尘道,「我们现在三万,粮能撑十六天。人少到两万,粮是够了,壕却守不住。三面壕,一面少说要七百人。」第二个时辰才说到分兵。说到分兵,五个人都抬了头。
「什么叫理由。」雷家老祖问。「意思是,我给你们一个能对家里说的话。」叶尘道,「家里问人为什么不回来,你们说得出,人就压得住。」「我的理由是什么。」雷家老祖问。
「东荒的盐,我这边先给。」叶尘道,「旧关仓里的存盐两千斤,走快马送回去。盐到了,家里不问人,只问盐还有没有。」「我的呢。」三弟子问。
「南岭的断根渡,我给你两百人。」叶尘道,「这两百人不是南岭兵,是旧关的守城老兵。守城的兵会守门,守根的人不一定会守门。」「两百太少。」「两百不少。」叶尘道,
「两百人守渡口,一人守一丈。渡口多宽,我给你算过:两百丈。」「你怎么知道两百丈。」「我量过。」叶尘道,「我的人从断根渡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根绳,绳长两百丈。」三弟子没有说话。
他把手按在案上,按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够了。他把随身的刀放在案上,刀鞘上有一道裂纹。「刀留下。」叶尘道。
「刀是我的。」三弟子道,「留下刀,我回去怎么说话。」「你回去说,刀在南边,人在南边。」叶尘道,「刀留在这儿,南岭的人就知道你没走远。」三弟子把刀推回来,推了半尺,又收回去。
「我不留刀。」他道,「我留一句话。两百人守渡口,守不住,我把这两个字留给你。」「哪两个字。」「断根。」三弟子道,「渡口叫断根渡。守不住那一天,断的就是根。」「我的呢。」老僧问。
「佛国的钟,我给你一个说法。」叶尘道,「钟自己响,不是钟的事,是敲的人心里有事。你回去,带一句话:钟响三夜,是钟在替人说话。人说不出的,钟替他说。」「这话谁说的。」「我说的。」叶尘道,
「佛国的人信不信,看你是什么人。你是站在坛上的人,你说的话,他们记。」老僧合了掌,掌低了半寸。他没有再说珠子的事。「我的呢。」白素衣问。
「冰阶第九级,我这里有人站过。」叶尘道,「站了以后,人还在。」「哪一个。」「第七。」叶尘道,「他的名字在册上,编号第七。」白素衣看了第七一眼。第七没有抬头,手里在算一个数。
「他怎么活下来的。」「他没站上去。」叶尘道,「他站的是第八级,站了三天。第八级站三天,第九级就不用站。」「为什么。」「因为上去的东西,认的是阶,不认人。」叶尘道,
「第九级是给上去的留的位子。位子空着,它就往上走。位子有人站着,它就绕。」「绕到哪儿去。」「绕到没有位子的地方。」叶尘道,「没有位子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壕。」分兵的法子定下来:五方各抽一千,一共五千。
五千人分五路,各走各的,各带三天的粮。五路的走法各不相同。南岭走山路,西漠走沙道,北原走冰阶,东荒走盐场道,旧关走官道。
「官道最宽,人也最多。」韩将军道,「旧关的人走官道,四天就到。」「四天到,路上吃什么。」「带三天。」叶尘道,「第四天到家,家里有粮。到不了家的,路上有村。」「村里还有人。」「有人。」叶尘道,
「没有人了,他们自己会找。」每路配一个识路的。识路的不是兵,是从前走商道的。「为什么用商人。」「商人记路不记数。」叶尘道,「记路的人,走一遍忘不了。记数的人,走一遍算一遍。」「为什么不给五天。」韩将军问。
「给五天,他们走得慢。」叶尘道,「三天的粮,人就会跑。跑三天到家,比走五天到半路强。」「跑散了怎么办。」「跑散的人自己会归队。」叶尘道,「归不来的,就是没到。」旗不分。
五路各带一面旗,带的是旧旗,旗角上原有的字磨掉,重新写一个字。「为什么用旧旗。」「新旗太亮。」叶尘道,「亮旗在路上被人看见,人就跟着走。跟着走的人多了,路就堵了。」五千人走的时候是夜里。
走之前,五方各自把自己的人叫到壕边,站成一排。夜里走,是因为夜里冷,冷的时候雪壳硬,走上去不陷。「硬壳上走路有声音。」第七道。
「有声音。」叶尘道,「声音是我们自己的。它听的是数,不是声。」走的人先出东头辙口,一营一营出,营与营之间隔二十个数。二十个数走完,后一营才动。
「为什么隔二十个数。」「隔太近,路上挤;隔太远,遇上了没人帮。」韩将军道,「二十个数,后头的人还看得见前头的火。」「你们回去,不是逃。」三弟子对他的两千人道,
「你们回去,是替我守门。守到我来,门就是我们的。」雷家老祖没说话。他只把一把盐撒在壕沿上,撒完转身就走。老僧走之前,在坛上留了三粒珠子。珠子穿在一根线上,线挂在案的东头。
「为什么留珠子。」「珠子在,佛国的人就知道我还会回来。」老僧道,「珠子不在,他们会以为我死了。」白素衣走之前,把她带来的旧册留了一半。留的那一半是北原七遍的图,另一半她带走。
「为什么留图。」「图在我手里,宫里还会听我说话。」白素衣道,「图全留下,我就只是一个人。」五千人走了以后,营里剩两万五。第七把册上的数改了三遍,改完把笔搁下。
「两万五,能守几天。」「十二天。」第七道,「十二天里,粮按一斤半发,人按两班倒。」「十二天以后呢。」「十二天以后,看谁来。」第五天午后,营外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白衣,白得整齐,白得不像走在雪里的人。三个人没有行礼,进了营门先看壕,看完壕才看人。「他们走的路不对。」第七道。
「怎么不对。」「从北边来的人,鞋上是雪。他们的鞋是干的。」第七道,「干鞋,是一路踩石头踩过来的。这条路上没有石头。」「会不会换了鞋。」「换了鞋,裤脚还是湿的。」第七道,
「裤脚干,说明他们不踩雪。不踩雪的,走的不是这条路。」三个人走到壕边站住,其中一个低头看了很久的灰线。
「星辰殿的录事。」守门的报,「来的三个人,一个持令,两个持册。」叶尘在壕边见的他们。他没有让他们进帐。「殿主令。」持令的人把令牌举起来。令是铜的,正面一个「令」字,背面一道横线。
「横线是什么。」「是殿里的门。」持令的人道,「门的记号,殿里人人认得。」「我认得。」第七在后头说了一句,「横的是门,竖的是闩。」持令的人看了第七一眼,把令牌收了。
「殿里听说联军立了九印。」他道,「九印同出,是大陆大事。殿里要审印,要清粮册。」「审印,谁来审。」「殿里派人来审。」他道,「清册也一样。粮册要抄一份送殿里。」「不送呢。」「不送,殿里就不知道这边有多少人。」他道,
「不知道有多少人,粮就到不了。」「粮是你们发的。」「粮不是殿里发的。」他道,「路是殿里管的。」叶尘让人把粮册拿来。
拿来的册子是三个月前的旧册,账上写着收九千三百斤,发九千三百斤,短八十斤。「八十斤怎么来的。」持令的人问。「霉耗。」叶尘道,「写霉耗,没人问。」持令的人把册子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
翻完了,他抬头说了一句话。「北边雪壳的事,殿里三年前就知道。」「三年前知道,为什么不说。」「说了,没人信。」他道,「殿里报了三次。三次都压在案上。」「压在谁的案上。」「压在议事堂的案上。」他道,
「殿里不是议事堂。」「那你们是什么。」「我们是记事的。」他道,「记事的人不办事。办事的人要印,要粮,要人。」叶尘把九块木板抬出来,摆在壕沿上。八枚印,一枚断的。抬板的人抬得很慢。
板是枣木的,一块七斤,九块六十三斤。「为什么这么慢。」持令的人问。「板上有印。」第七道,「印不能倒着放。倒着放的印,不算数。」八枚印的记号各不相同。
第一枚是圆的,第二枚是方的,第三枚只有一道边,第五枚缺了角,第六枚印底有一道刻痕。
「刻痕是什么。」「是记数。」叶尘道,「每压一次,刻一道。刻满了,就换新的。」持令的人把每枚印上的刻痕都数了一遍,数完在一张纸上写下八个数。
持令的人一枚一枚看过去,看到第七枚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枚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凹。「这一枚是空的。」「是空的。」叶尘道,「中州那一枚,还没到。」「中州不会来了。」持令的人道。
「为什么。」「中州的路,上个月封了。」他道,「封路的人不是我们。」三个人走的时候,天刚下雪。叶尘把那张旧粮册留在壕沿上,没有收回去。「册子不要了。」第七问。
「旧册子,本来就是给人看的。」叶尘道,「真册子在你手里。」「那八十斤呢。」「八十斤是真的。」叶尘道,「真的东西放在假册上,假册才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