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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破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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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壕是入夜前挖完的。挖到见水,水是从南边渗过来的,渗得慢,一夜一尺。「水从南边来。」第七道,「南边是旧关。旧关底下有水,水往北走,走到我们脚下。」「旧关的水是从哪儿来的。」叶尘道。

「旧关有七口井,井底通着一条暗河。」第七道,「暗河从南往北,出城就是雪原。」「暗河能过什么。」「能过气,能过血,过不了人。」第七道,「人进暗河,走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抬不回来。」「那它进不去暗河。」「它不进入。」叶尘道,

「它只在暗河上头停。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水线。」「水线一停,它就绕。」第七道。

「绕。绕的时候,要知道它绕的是哪一头。」叶尘道,「绕东,东边六十里是白水原。绕西,西边四十里是石坡。」「石坡有石,它进不去。」「石坡进不去,它就走正中。走正中,就是这儿。」叶尘道。

「那我们该守哪一头。」「守正中。」叶尘道,「正中一破,东西两头都成了它的路。」「旧关的井,还归韩将军管吗。」第七道。

「井不归兵管。」叶尘道,「井归城里的老人管。城里有人,井就有主。城里没人,井就归第一个走到井边的人。」「那我们应该先派人去井边。」「派两个人。」叶尘道,

「两个人到了井边,井就是我们的。井是我们的,水就是我们的。」「旧关的水,就是旧关的命。」叶尘道,「我们退到旧关,喝的是它的水。它到旧关,也要喝这口水。」「一口水,两家喝。」「喝不到第二家,就有一家要死。」叶尘道。

「水往北,东西也往北。」叶尘道,「水认得路,它不认得。它绕的是水线,不是壕线。」「那第三道壕见水,是好还是坏。」「好。」叶尘道,「水是它的忌。它忌水,我们就有三天的活。」夜里没有风。

没有风的夜,声音走得远。陈四蹲在中军帐的角上,蹲了半个时辰,说了一句:来了。「你先听见的是什么。」叶尘道。

「先听见的是雪压雪。」陈四道,「雪压雪是脆的,一压就响。响得越密,底下的东西越大。」「后听见的呢。」「后听见的是没有声。」陈四道,「一片地方忽然没有声,那地方就有东西站着。」「站着的东西多不多。」「多。」陈四道,

「多到连我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来了多少。」「不知道。」陈四道,「不是数,是一整片。一整片的东西,数不过来。」「那怎么知道来了。」「雪在动。」陈四道,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底下往上顶。顶起来的雪,一格一格。」叶尘上壕的时候,第一道壕的北面已经白了。白不是雪的白,是灰线以外整片雪壳变成了白灰。

「白灰什么时候起的。」「半刻前。」前哨营校道,「半刻前还是黑的,忽然就白了。」「白的时候有没有声。」叶尘道。

「有声。」前哨营校道,「像有人在雪里翻布。翻一下,白一片。」「翻了几次。」「七次。」营校道,「我数到七次,眼睛就花了。」「七次。」叶尘道,「一次一里,七次七里。七里之外,它就到了。」「打灯看。」第七道。

「不打灯。」叶尘道,「灯一亮,它就数清了。看不见才好看,看不见的东西,人不敢乱动。」「不打灯,我们也不知道它在哪儿。」「不用知道它在哪儿。」叶尘道,「知道它在往前,就够了。」「白的东西在往前铺。」第七道,

「铺得齐,不像走,像水漫。」「水漫多快。」「一里一刻。」第七道,「按这个速度,到第一道壕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来得及。」叶尘道,

「第一道壕的人撤,撤到第二道。第二道壕的人上壕,不许点灯。」「为什么不许点灯。」「灯是数。」叶尘道,「它数灯。灯少,它以为我们只有一半人。」第一道壕的人撤了三百。撤的时候没有喊,只拍肩。

拍过的人一个跟一个走,走到第二道壕的壕底,蹲下。「为什么拍肩不打手势。」第七道。「手势要抬手。」叶尘道,「抬手在北边看得见。拍肩在肩窝里,两边都看不见。」「拍肩拍错了怎么办。」「拍错也走。」叶尘道,

「走了的人回来,还有一条命。不走的人,连走的机会都没有。」「蹲下做什么。」「蹲下,是把身子放低。」第七道,「放低的人,它数不到。」撤到最后一个人,第一道壕里只剩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是自愿留的,留的人抱着火油罐。「留人做什么。」第七道。「留人点油。」叶尘道,「白灰进壕,壕里有油,火一着,白灰就断一截。断一截,我们就多一夜。」白灰铺到第一道壕的时候,停了一下。

停了三个数,然后不是过壕,是把壕填了。「三个数。」第七道,「它数三个数做什么。」「一个为量,一个为记,一个为吃。」叶尘道。

「什么意是。」「量是量壕的宽,记是记壕的位,吃是把壕吃进肚子。」叶尘道,「三道数,一道不少。」「那我们挖的壕,是替它挖的。」「壕是我们挖的,也是我们用的。」叶尘道,

「它填一道,我们少一道。少到没有壕,就只剩兵。」「只剩兵,怎么打。」「只剩兵,就打它填不动的地方。」叶尘道,「土要湿,石要多,人要散。」「散了不成阵。」「散是散开站,不是散开走。」叶尘道,

「散开站的人,它一次只能吃一个。吃一个,要停一下。停一下,旁边的刀就到了。」「填壕。」叶尘道,「它不是撞,是填。填的意思,是它根本不打算从壕上过。」「填壕的东西是什么。」「是灰。」第七道,

「白灰落进壕,壕就平了。平了以后,它就能直着走。」第一道壕填平用了半个时辰。填平以后,白灰又停了一下,然后往第二道壕铺。「油呢。」第七道。

「油点不着。」回来的校道,「火折子亮了一下,就灭了。壕里没有气。」「没有气。」叶尘道,「它先把气吃了。」三十七个人回来十一个。十一个人的眉毛都烧没了,脸上没有伤。

「眉毛烧了,人没伤。」「火是往回烧的。」校道,「火往外烧不起来,往我们这边烧。烧的是眉毛,不是命。」「第二道壕见水没有。」「见了。」第七道,「见水的地方,水是清的。」「清的。」叶尘道,

「清的水,它不过。它要过的地方,水先白。」话没说完,第二道壕的水就白了。白从壕底往上泛,泛到水面上,成一整层。「水白了以后还能喝吗。」秦昊道。

「不能。」叶尘道,「白水喝下去,人一夜就瘦三斤。」「那第三道壕见的水,喝得吗。」「现在喝得。」叶尘道,「今晚之前,把第三道壕的水打进桶里,桶埋到土里。」当夜埋了二百四十只桶。

桶是木的,桶口朝下,桶底压土。「桶口朝下做什么。」第七道。

「口朝下,水就渗不出来。」叶尘道,「渗不出来,能存三天。三天,够我们把旧关的水接上。」「水白了。」「白了就挡不住。」叶尘道,「第二道壕撤,撤到第三道。第三道壕的土是新的,土里还带黑。」撤到第三道壕的时候,

第二道壕的水已经溢了。溢出来的水是白的,白水流到壕南,流出一道浅沟。「水往南走。」第七道。「水往南,我们往南。」叶尘道,「它赶着水走,我们赶着水退。」「水往南,南边是旧关。」第七道。

「水进了旧关,旧关的井就废了。」叶尘道,「七口井废一口,城里的水就少一成。」「那旧关撑不了几天。」「撑不了几天,就得换法子。」叶尘道,

「传令:今夜之后,谁也不许往北看。往北看的,罚三鞭。」「为什么罚看。」「看了要数。」叶尘道,「数了就要被点。我不罚他心里怕,我罚他眼睛里数。」「退到哪儿。」「退到第三道壕后面。」叶尘道,

「第三道壕后面是空地。空地上,它数不到墙。」「空地上我们也没有墙。」「没有墙,就有兵。」叶尘道,「兵自己就是墙。」半夜里,点名又来了。这一夜应声的人多,多到第七记不下来。

「应声的人里,有多少是从前应过的。」叶尘道。

「七成。」第七道,「七成是老人。老人应得快,一叫就起,起了就应。」「应得快,是因为他们在等这一声。」「等。」叶尘道,「等的人睡不实。睡不实的人,一声就醒。」「那让他们挪到最南边去。」「挪。」叶尘道,

「挪到最后一道壕的南边,跟粮车一起。离北边越远,听见得越晚。」「应声是怎么应的。」叶尘道。

「坐起来,说一个到。」第七道,「说完就躺回去。脸白,白得像雪。」「白多久退。」「半个时辰。」第七道,「半个时辰以后人就正常了。问他,他什么都不记得。」「那就用绳记。」叶尘道,

「应一声,打一结。天亮数结,数得出。」第七当夜用了三根草绳。天亮一数,一根绳上是七百四,一根是九百,第三根断了,断在中间。

「断了。」第七道,「不是我扯断的。结打得多,绳自己断。」「绳断了,数就记不全。」叶尘道,「记不全,就当它多于九百。多半分,比少半分好。」「多半分,人心要乱。」「心乱比账乱好。」叶尘道,

「账乱了还能补,心乱了补不上。」「多少。」「九百。」第七道,「比上夜多了一倍。」「应声的人,是不是都听见过敲碗。」「不是。」第七道,「听见过敲碗的只有四十三个。应声的有九百。」「那这九百是怎么应的。」「是数。」第七道,

「应声的人,都是这几天数过数的人。数过数的人,账上都有名。」「它照着账点名。」「照着账。」第七道,「账上有多少名,它点多少名。点名不是杀人,是叫人过去。」「过去做什么。」「过去给它数。」叶尘道,

「它要吃数。我们营里有多少数,它就要吃多少。」「那怎么办。」「把账烧了。」叶尘道,「烧了账,它点不着名。」「烧了账,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人了。」「我们知道。」叶尘道,「人数在心里,不在纸上。」当夜烧了三本账:一本粮账,

一本人名册,一本壕图。烧账的火堆在第三道壕的壕底,火不大,烟是青的。「烧账的烟,它看得见。」第七道。

「看得见。」叶尘道,「看见了,它就知道我们在烧东西。烧东西的营,是乱营。乱营,它不急着打。」「乱营它不打。」「不打。」叶尘道,「它等。等乱到第三天,它才动手。」「乱到第三天,我们是什么样。」「乱到第三天,我们还有兵。」叶尘道,

「兵在,乱就是乱的,不是败的。」天亮以后,白灰停在第三道壕外二十步。二十步,是它昨天停过的地方,停的位置一样。「位置一样,连弯都一样。」第七道。

「它记位置。」叶尘道,「记位置的东西,靠的不是眼,是数。它把二十步记在账上,明天还站二十步。」「那我们把它站的地方挖掉。」「挖不动。」叶尘道,

「它站过的地方,土已经成灰。灰没有根,风一吹就平。」「那就把灰撒到别处。」「撒不得。」叶尘道,「灰里有数。撒回营里,营里就多出数来。」「数多了会怎么样。」「数多了,它点名就点得更多。」叶尘道,

「它的嘴是照着我们的账长的。账多一分,嘴就大一寸。」「它记着路。」叶尘道,「记着路的东西,明天还来。」「明天来,我们还在。」第七道。

「在。」叶尘道,「明天把第三道壕挖深一尺。挖到见水为止。见水的地方,它下不来。」「见水的壕,我们自己也过不去。」「我们不过。」叶尘道,

「我们等它过。它过见水的壕,要慢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我们把旧关的兵叫醒。」「旧关有兵。」「旧关有韩将军。」叶尘道,「韩将军有兵。」命令传下去:第三道壕挖深一尺,挖出来的土往南堆,堆成一道矮墙。

矮墙不高,三尺,能挡风。「矮墙三尺,能挡住什么。」第七道。

「挡不住东西,能挡风。」叶尘道,「风一挡,营里的火就稳。火稳,夜里的人才看得见彼此。」「看不见彼此会怎么样。」「会以为营散了。」叶尘道,「以为散了的人,会自己散。」「风还有什么用。」第七道。

「风是它的信。」叶尘道,「风一停,它就知道我们没在睡。」壕挖到午时,挖出了水。水还是从南边来,比昨天清。

「清的水。」叶尘道,「清的水,是旧关地下的水。旧关地下有水,说明旧关还在。」「旧关在,韩将军在。」第七道。「在。」叶尘道,「在,就好。在,我们就有地方去。」他把手按在壕沿上,按了一会儿,掌心有一层黑。

黑不多,比昨天薄。「薄了多少。」第七道。

「薄到能看见掌纹。」叶尘道,「掌纹出来,是暗星脉退了一格。」「退一格,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坏事。」叶尘道,「暗星脉是底。底薄,力就短。用它一次,我少一日。」「那明日别用。」「明日不用,明日死的人多。」叶尘道,

「死人多,底再厚也没有用。」「那底吃完了呢。」「底吃完,还有骨头。」叶尘道,「骨头立不住,也能挡一挡。」「你的黑少了。」第七道。

「少了。」叶尘道,「黑是暗星脉的底。底薄了,人就撑不住。」「那还能撑几天。」「撑到旧关。」叶尘道,「撑到旧关,就有地方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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