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的那一天,黑潮没有跟上来。不跟,比跟更让人心里发紧。「它不跟,是在等什么。」「等我们自己散。」叶尘道,「它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它比我们走得慢,可是它不用急。」退的路上没有丢人,只丢了车。
车丢了九辆,车上装的是绳和桩。退到旧关城下是第二日午后。旧关的城不高,四丈,墙是青石,青石上有一道一道的水痕。城门关着。「绳和桩丢了,夜里系绳就系不成。」第七道。
「系不成就不系。」叶尘道,「今夜不扎营,人靠着车睡。车挨车,人挨人,睡成一片。」「睡成一片,它的手一压,一片都起不来。」「起不来,就一起死。」叶尘道,「一起死比武气散了好。」「水痕是从里往外,还是从外往里。」叶尘道。
「往外。」第七道,「墙里渗出来的。旧关的城根压着暗河,河里水涨,墙就出水。」「墙出水,是好还是坏。」「坏。」叶尘道,「墙出水,砖就松。松的墙经不住撞。」「撞它不来。」叶尘道,
「它不撞,它等水。水涨到墙上,墙自己就塌。」「那我们把水引走。」「引不走。」叶尘道,「暗河在城底下,人挖不到底。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趁墙松之前,把城外的事办完。」「城里知道墙松了吗。」阿绫道。
「知道。」叶尘道,「知道也不修。修墙要人,人已经调走了。」「墙塌了,他们往哪儿跑。」「往南。」叶尘道,「白衣人的马在南门外,一向都拴在那儿。」「有马,就有退路。」「有退路的人,不会死守。」叶尘道,「这城撑不过三天。」「关门。」第七道,
「韩将军为什么关门。」「门的闩是从里头上的。」叶尘道,「闩上得齐,说明关的人是守着规矩关的。」「规矩是谁的规矩。」「不是韩将军的规矩。」叶尘道,「韩将军关门,会先放一支箭出来问话。这支箭没有。」城头上有兵。
兵穿白衣,白得齐整,甲上没有一个泥点。站的位置也齐整,三步一个,站在垛口的正中。
「白衣人的甲上没有泥。」阿绫道,「甲上没有泥,说明他们没出过城。」「也没打过仗。」叶尘道,「打过仗的甲,角上都有磕。」「不打仗的人站城头。」「站城头是做样子。」叶尘道,
「样子做给北边看:这城有人。也做给我们看:这城不是我们的。」「三步一个。」第七道,「四丈高的墙,一面八十步,二十七个人。」「一城四面,一百零八。」叶尘道,
「一百零八人守一座四丈的城,守不住。」「守不住他们守着。」「守的不是城。」叶尘道,「守的是规矩。人站在垛口正中,是给城外看的,不是给北边看的。」「城外只有我们。」「对。」叶尘道,
「这城是对着我们摆的。」「白甲的兵。」秦昊道,「我们营里没有白甲。」「殿里的亲兵是白甲。」叶尘道,「旧关被殿里接了。」城头上有人喊话。
喊话的人不喊姓名,只喊令:殿主有令,联军不得入城,壕外驻防,粮由城给,兵不许上墙。「粮由城给这四个字,谁写的。」叶尘道。「城上念的,说是录事写的。」阿绫道。
「录事写粮,不写兵。」叶尘道,「写粮,是让我们活着。写兵不许上墙,是让我们挡着。两件事,一件写字的人能做主,另一件做不了。」「哪一件。」「粮。」叶尘道,
「粮在城里,城里的粮是旧关的。旧关的粮,韩将军留过话:能给我。」叶尘没有按令下拜。他让人把令抄了一遍,抄在薄纸上,抄完照原样举起来给城上看。「抄令做什么。」秦昊道。
「留个凭。」叶尘道,「将来有人问我们为什么留在城下,纸上写着是殿里的令。殿里的令,白纸黑字,比人话硬。」「殿里要是不认呢。」「不认,他们就得自己撕自己的令。」叶尘道,「撕令比撕人难。」「粮由城给。」第七道,
「他们给粮,是要我们留在城下。」「留在城下,是让我们替他们挡北边。」叶尘道。
「那我们不接粮。」「接。」叶尘道,「粮是兵的血。不接粮,兵先饿死。人饿死了,就没资格谈守不守。」「接了粮,就是听了殿里的令。」「听了令,不等于认了主。」叶尘道,「听令是活,认主是死。两件事,别混。」他在城下扎营。
营扎在城北半里,营门朝北,后营贴着城根。扎营的时候秦昊要了三百人搬粮,城上放下十八车。「十八车粮,车车七成满。」秦昊道,「要不要点一遍给城上看。」十八车粮分到各营,每营两车半。
分完,秦昊把秤搬出来,一营一营称。「称过了还称。」第七道。
「称过,才放心。」秦昊道,「不称的粮,人心里有疙瘩。有疙瘩的粮,吃到嘴里不落底。」「落不落底,饭都是一样。」「不一样。」秦昊道,「一样的东西,人吃了心里不服,就吃不出劲。」「不点。」叶尘道,
「点了,他们就少给。越点越少。」「不点,少了也没人认。」「认不了。」叶尘道,「从前在营里算得清,现在算不清。算不清的时候,账要往坏里记。」「往坏里记,兵心要散。」「散不了。」叶尘道,
「兵看见的是锅里,不是账上。只要锅里没少,账上写零都行。」「十八车。」秦昊道,「够六天。」「六天以后。」「六天以后,城上说不定关门不给。」秦昊道,
「给的粮,车车都只七成满。他们算着给的。」「七成满的车,是旧车还是新车。」叶尘道。
「旧车。」秦昊道,「车板上有旧钉眼,钉眼比新钉多两处。」「旧车装旧粮。」叶尘道,「旧粮出秤少,他们是用少出秤的粮,换我们多挡几天。」「那我们收还是不收。」「收。」叶尘道,
「少出秤也是秤。有秤的营,账还没断。」「算着给。」叶尘道,「那就是想让我们在第六天求他们。求的时候,兵就不是兵了。」当夜派人出去送信。四路各两人,走的方向是东荒、南岭、西漠、北原。
写四封信的纸是同一种,盐纸,厚,埋进雪里也不烂。「为什么用盐纸。」第七道。
「盐纸防虫,防湿。」叶尘道,「最要紧的是防烧。烧的时候有白烟,白烟是记号,看见白烟的人知道信在烧,不是在拆。」「谁会拆信。」「路上的人。」叶尘道,「路上的人不拆便罢,一拆就是殿里的人。」四封信里各夹了一粒盐。
盐不写字,只做凭:见到盐的人,知道信没有被换过。「四封信,写什么。」第七道。「写给谁,写他还活着没有。」叶尘道,「不问兵,不问粮,只问他还在不在。人还在,路就还在。」四路八个人,走了三天。
三天以后,回来一个人。回来的人在营门口站着,站了很久才认出营门。「认不出了吗。」叶尘道。
「认得出。」回来的人道,「是营变了。营比走的时候小,小了一半。」「营没变小。」叶尘道,「营里的人少。人少了,营就显小。」「走的时候三万,现在多少。」「两万一千四百。」叶尘道,
「这个数,今夜开始不许往外说。」回来的人是从南岭方向回来的,回来的路走了两天半,走的时候是骑马,回来是走。他的马没回来,他的左臂也没回来。
「三弟子呢。」「三弟子的人在路上。」回来的人道,「过了南岭第二道口,就没了路。路不是被毁,是路变成了别的样子。」「什么样子。」「走过去的地方,回头看不出来走过。」回来的人道,
「我们八个人,走得散。走得散的,就一个一个不见。我在后面,看见前面的人走进一片白里,就没出来。」「其余三路。」「不知道。」回来的人道,
「我们约好在南岭第二道口的石头上留记号。石头上只有一个记号,是我们自己留的。」「一路都没有。」「一路都没有。」叶尘道,「不是没人回,是四条路都断了。」「听着。」阿绫道,
「四面都被看着,看着就不是兵,是靶子。」「那我们就只能自己打。」「自己打。」叶尘道,「打到有一面松了口,四面才能动。」「断得这么齐。」阿绫道,「四条路同时断,说明断的人不是北边的东西。」「是人。」叶尘道,
「人要断路,得知道路在哪儿。知道路在哪儿的人,只有殿里。」阿绫把一张薄纸摊在案上。纸上画的是旧关到四方的路,路线上画了几道横杠。「四处同时封口,要多少人。」叶尘道。
「一处三百,四处一千二。」阿绫道,「一千二百人,占殿里的三成亲兵。」「三成亲兵去堵路,不守城。」叶尘道,「他们把力气用在让我们听不见上。」「听不见以后呢。」「听不见,我们就只能听城上的。」叶尘道,
「城上说北边多少,就是多少。城上说要撤,我们就得撤。」「所以他们不等我们败。」「不等。」叶尘道,「他们要我们自己散。」「这几道横杠,是我这两日问来的。」阿绫道,
「东荒的横杠在盐道第三桥,南岭的横杠在断根渡南,西漠的横杠在沙口,北原的横杠在雪线。四处都有人守,守的人穿白衣。」「殿里把大陆的四个口子全封了。」叶尘道,
「封口不是为了挡北边的东西,是为了让消息不出去。」「消息出不去,我们就是孤军。」「我们早就是孤军。」叶尘道,「现在只是知道了。」他令第七重点人数。
第七点到半夜,报了一个数:两万一千四百。「两万一千四百。」叶尘道,「从三万到这里,折了八千六。八千六里有三千是自己走的。」「两万一千四百,编成几个营。」叶尘道。
「五个。」第七道,「每营四千二,剩四百做亲随。」「改。」叶尘道,「改成六个营,每营三千五,余下的做后土营和粮营。」「为什么要多编一个。」「六个数得清。」叶尘道,
「五个营,中间要过人,人一挤就乱。六个营,中间留路,路能走担架。」「自己走的三千。」「散了的三千,不是逃。」叶尘道,「散的人是回了自己的村子。回了村子,村里就有人。人不算丢。」「这话说得轻。」秦昊道。
「说得轻,是想让人心里有底。」叶尘道,「心里有底,明天才站得住。」半夜里,城头上点了灯。灯是白的,一盏,挂在东角楼的檐下。「灯多高。」叶尘道。
「六丈。」第七道,「东角楼三层,灯挂在第三层的檐角,比城墙高两丈。」「比城墙高两丈。」叶尘道,「从北往南看,灯先出来,人后出来。灯到了眼里,人就到了脚边。」「那灯比城危险。」「灯比城危险。」叶尘道,
「城是死的,灯是活的。点灯的人,懂数。」「懂数的人,是兵吗。」「不是兵。」叶尘道,「兵不懂数。懂数的人,是录事。」「灯是白的。」第七道,「白衣人点白灯,是给自己人看的。」「不是给自己人看的。」叶尘道,
「白灯挂在东角楼,东角楼对着北面。灯挂在那儿,北边看得最清。」「给北边指路。」「指路。」叶尘道,「指的不是城,是我们。我们在城北半里,白灯在城东北,从北往南看,灯在我们上头。」「上头。」阿绫道,
「上头是它照着灯走,走到灯下面就撞上我们。」「撞上我们,城还在。」叶尘道,「它的算盘打得干净,一兵不出,就让我们替它把北边的东西吃掉一半。」「那我们拔营。」「不拔。」叶尘道,
「拔了营,我们退到白水原,白水原上什么都没有。」「那白灯怎么办。」「灯要熄。」叶尘道,「灯熄了,它的路就断在半路。路断在半路,它就要自己找路。自己找路,慢三天。」「三天够做什么。」阿绫道。
「三天够把营挪一次。」叶尘道,「挪营的时候,它找不到我们的边。边找不到,它的量就要重来。」「重来一次,又要多久。」「重来要两天。」叶尘道,
「两天加三天,五天。五天以后,我们的粮只剩一车。」「怎么熄。」「明天我带人进城。」叶尘道。
「城上不让上墙。」「不走城门。」叶尘道,「东角楼下有一条水沟,水沟从壕外通进去,是旧关的老沟。水沟窄,能过一个人。」「过一个人容易,过三个人难。」「就过三个人。」叶尘道,「我,你,阿绫。」「第七不去。」「第七在营里。」叶尘道,
「营里要是出了问题,第七要能替我把营带走。」第七没有应。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压上一块石头。「册子压石头,是怕风。」第七道。
「是怕有人拿走。」叶尘道,「拿走了,营就成了没名字的营。」天亮前,三个人从水沟底下钻进去。水沟里的水到腰,水里有一层白,白是盐化开的。
水沟的出口在城根的垛口下,口子上面压着一块石板。
「石板有人动过。」阿绫道,「边上的青苔断了一圈。」「谁动的。」「从里往外推的。」阿绫道,「推的人只推了一半,又放回去了。」「那就是城里还有人做事。」叶尘道,「做事的人不敢走正门,走沟。沟能走人,说明沟没有被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