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城北三里那道灰线,一夜没动。「一夜没动。」第七道,「它也会累。」「它不累。」叶尘道,「它在量。量边比走更费力气。量一夜,走半日,这是它的规矩。」「那我们趁它量的时候打。」「打不得。」叶尘道,
「量的时候它最紧。紧了没有缝,打了白打。」「那什么时候有缝。」「量完了有缝。」叶尘道,「量完到起步,中间有一刻的松。那一刻,是它唯一松的时候。」叶尘蹲在雪地上,抓了一把雪。
雪化了,手心是黑的。「这一把雪里有灰。」叶尘道。「灰进了雪,说明它已经越过雪线了。」第七道。
「越过了。」叶尘道,「越过的灰不咬人,可是灰落在人身上,人就会发冷。冷到第三天,人就瘦。瘦到第五天,握刀就握不住。」「那我们怎么护。」「护不住。」叶尘道,
「能做的,是把人聚到一处。聚在一起的人热。」「它不动,是在等边齐。」叶尘道,「边不齐,它不进来。等边齐了,一次就全压上来。」「那我们还有多久。」「一天,最多两天。」叶尘道,
「一天够挖三道浅沟。三道浅沟,能慢它三个时辰。」他把人叫到中军。左边是秦昊,右边是第七,阿绫站在营门,老妇坐在粮车边上没走。
「今天议的不只是阵。」叶尘道,「还有走的事。」「走的人带什么。」秦昊道。「带三样。」叶尘道,「盐,药,册。」「册要带。」「册要带。」叶尘道,「人可以死,册不能丢。册在,我们还有名。名在,将来还有人认。」「册是谁带。」「第七带。」叶尘道,
「第七要是死了,第二个人接着带。第二个人死了,还有第三个。册在身上,不许压车。」「走。」秦昊道,「往哪儿走。」「往北走。」叶尘道,
「打完这一仗,能剩多少人,就往北走多少人。走的人里,先走伤兵,后走粮,兵最后走。」「主帅最后走。」第七道。
「主帅最后走。」叶尘道,「主帅先走,营就散在半路。」「这话不该现在说。」「现在说。」叶尘道,「现在说,人人心里有底。有底的人才肯打。」「今天不挖壕了。」叶尘道。「不挖壕,那我们做什么。」秦昊道。
「列阵。」叶尘道,「壕是挡的,挡不住就变成困。我们困在这里三天,粮六天,人一天比一天少。列阵,是把仗打在今天。」「今天打,明天还有没有。」「今天不打,明天连打的人都没有。」叶尘道。
「怎么列。」「三列。」叶尘道,「第一列短兵,五千,贴着浅沟。第二列长兵,五千,站在短兵后二十步。第三列粮车和弓手,一万一千,靠着城根。」「城里的人肯让我们靠城根。」「肯。」叶尘道,
「我们不进城门,只靠墙。靠墙不占他们的墙,他们的墙还是他们的。」部署写在令上,逐条念过。念完,第七把令本合上。「念完了,各营复一遍。」叶尘道。「复什么。」第七道。
「复三句:我在哪一列,我往哪儿退,我退到谁后头。」叶尘道,「三句复不上来的,调到第三列。」「为什么要复。」「打起来以后,话传不下去。」叶尘道,「传不下去,人能记住的只有自己那三句。」「三句复完,还要加一句。」第七道。
「加哪一句。」「死了往哪儿放。」第七道。叶尘停了一下。「死了就地放。」叶尘道,「不许抱,不许拖,不许绕。抱了,两个都死。拖了,一串都死。」「这话凉。」「凉话救活人。」叶尘道,「活人听见死了就地放,他们就不肯死。」当夜复了三遍。
第三遍以后,各营报上来复不上来的有六百二十人。六百二十人调到第三列,编作一个营,营名叫后土。
「念完了,还有一件。」叶尘道,「粮车上的盐,全撒第三列前面。撒一条宽三十步的白带。」「盐撒了,吃什么。」「吃城给的十八车。」叶尘道,「十八车够六天,六天以后,我们就不在这个地方了。」老妇站起来,走到帐前。
她手里还是那杆秤,砣是铁的,砣上有个方方的记号。「你这杆秤,称过多少东西。」叶尘道。
「这杆秤,是我男人的。」老妇道,「他从前在旧关称粮,称了二十六年。后来秤留下,人没留下。」「人没了,你把秤带出来。」「带出来。」老妇道,「人没了,秤还在,人就不算全没。」「今天你把秤架在粮车上。」叶尘道。
「架在最前头。」老妇道,「它来了,我先称它。称不称得准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先给它上秤。」「称过粮,称过盐,称过布。」老妇道,
「称过最多的,是人。人一个一个上秤,我记个数,就知道营里还剩多少人。」「称人做什么。」「人上秤,我心里有数。」老妇道,「有数的人,死的时候不冤。」「今天要称它。」「今天称它。」老妇道,
「称过它,它就不是没边的东西了。」「秤称不了它。」「称不了,我也称。」老妇道,「称过的东西,我心里就有数。有数,人就不怕。」叶尘看了她一会儿。
「你留在第三列。」叶尘道,「秤架在粮车上,砣吊在最前。你只做一件事:我不喊收,你别动。」「你喊收呢。」「我喊收,你就把砣砸下去。」叶尘道。午时,灰线动了。
动得不快,动得很平,平到像有人在后面推一块整板。那一刻营里静得很。静的营里,能听见粮车上秤钩碰秤梁,一下,一下。第一列的人起立。起立的时候,叶尘不许他们喊。
第一列的人手里不拿长刀,拿短刀,另带一块铁片。「铁片做什么。」第七道。
「护腕。」叶尘道,「它翻上来先缠手腕。缠住一回,刀就掉了。有铁片,能多缠两回。」「两回以后呢。」「两回以后,刀已经在它身上了。」叶尘道,「它吃了铁片,会停一刻。停一刻,人就往后滚。」「不喊,气就散。」第七道。
「喊了,气都出去了。」叶尘道,「喊一声,人就没劲。留着那口气,砍三刀。」「砍三刀够不够。」「第一刀砍面,第二刀砍底,第三刀砍回的。」叶尘道,「三刀砍完,换位。换位不换人。」第一列的人蹲在浅沟里。
蹲的人不看北面,看前面那个人的后颈。「不看北面。」叶尘道,「看北面的人,会去数。数的人,会被数。」沟底有霜。蹲在沟里的人,膝盖压着霜,霜化了一半,另一半贴在裤腿上。
半个时辰里,没有人换过腿。灰线到浅沟,浅沟没有挡住。灰漫过沟,把沟填平,填得很稳。「短兵,出沟。」叶尘道。短兵从沟里起,起的时候不喊,只往前迈一步。刀口朝下,往下砍。
砍下去的地方,黑变白。白的地方,人就能站。「它在变白。」第七道。「它在化。」叶尘道,「化是它受力。受力就要补。补不上,它就往前挪。挪就是退。」第一列顶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右翼先垮。
右翼是旧关城下调来的兵,兵新,刀生,垮的时候退了七十步。「右翼退七十步,中军不动。」叶尘道,「左翼往右收五十步,把口子补上。」左翼收过去,补上口子。补的时候左翼折了一千一百人。
「左翼折一千一。」第七道。「记着。」叶尘道,「记着,不算白折。」陈四在壕底抬了一眼中军。他没喊,只把手里那截断绳换到另一只手上,接着往下系。第二列上来的时辰是申时。
长兵上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砍,是推。推的是粮车。三十辆粮车横着推上去,车轮朝北。「车朝北做什么。」秦昊道。
「车朝北,它就顺着轮子走。」叶尘道,「顺着轮子走的东西,走不直。走不直,就挤在一处。挤在一处,我们一刀能砍三个。」「车上的粮呢。」秦昊道。
「粮早卸了。」叶尘道,「车是空的,空车轻,好推。」「空车烧起来快。」「快。」叶尘道,「烧得快,火也短。三十丈的墙,烧两刻就落。」「两刻以后呢。」「两刻以后,人上。」叶尘道,
「火落的地方土是热的,热的土它一时吃不动。吃不动的地方,人站上去就是阵。」「车推上去了,谁来推。」第七道。
「后土营。」叶尘道,「六百二十人,专推车。」「后土营的人复不上口令,推车行吗。」「行。」叶尘道,「推车不看阵法,只看肩膀。肩膀齐,车就直。」「车推直了,横过来就难。」「不横。」叶尘道,
「一排一排顺着推,推成一道长墙。墙歪了,也不算歪。它不进墙缝,只吃墙头。」车挡住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黑潮往里挤了四次,每次都在车轮边上停一下。天快黑的时候,黑潮变了法。
它不挤了,它往上翻。翻起来的黑有三丈高,翻过来的那一刻,第三列的弓手乱了。「翻起来的东西有影子。」阿绫道。「影子往哪边倒。」叶尘道。
「往南。」阿绫道,「影子往南,说明它是在北边立起来的。」「立起来,是它要过墙。」叶尘道,「传令:第三列不许抬头。抬头的,看见影子就站不住。」「不抬头,怎么砍。」「砍脚。」叶尘道,
「脚是实的。实的砍得断,虚的砍不着。」「弓手别放箭。」叶尘道,「箭是铁的,铁是它的食。」「那放什么。」「放火。」叶尘道,「火是烧空的。空的东西,它吃不到。」第三列的柴堆点起来。
火一起,黑潮往后退了三步,退完又往前压。火墙落下去的时候,营里听见了一声响。响是从北边压过来的,像一整块木头落地。「它过墙了。」阿绫道。
「过了。」叶尘道,「过了墙的东西会变薄。薄的它护不住底下。底下露出来,我们就打底。」「打底用什么。」「用枪。」叶尘道,「枪不砍,只扎。扎进去一尺,人就松手。」压到第三列前面,白带化开了。
白带化开的地方,黑变得薄,薄到能看见后面一层白。「砣。」叶尘道。老妇把砣从秤上解下来,砣上缠着麻,麻浸了油。她把砣放进火堆里,火把麻点着,砣就红。「砸。」叶尘道。
砣砸下去,砸进薄的那一层。砸进去的时候没有声,只有一下闷响。闷响过后,黑往两边分开,分开的地方露出一道白沟。
「黑吃了秤。」陈四在壕边喊,「黑吃了秤,秤在它肚子里!」「它在称自己。」叶尘道,「它吃了秤,就得按秤的规矩走。秤的规矩是分量。分量不够,它就提不起来。」黑潮退了。
退得不快,退得很整齐,退到城北五里。「退五里。」第七道。
「退了五里,是它自己退的。」叶尘道,「退了以后,它要重新量边。量边要一天。」「一天以后。」「一天以后,它再来。」叶尘道,「那时候我们就不在城下了。」清点的时候是半夜。
第七点到最后一个数,把册子合上。「重伤多少。」叶尘道。「一千一百。」第七道,「能走的八百六,走不动的二百四。」「走不动的,留在城下。」叶尘道。
「留在城下做什么。」「看营。」叶尘道,「营里留一百个走不动的,把火点着。火点着,它以为我们还在这儿。」「那我们呢。」「我们往北。」叶尘道,「走夜路,不留火,不留声。走五十里,天就亮了。」「多少。」叶尘道。
「一万九。」第七道,「折了两千四。」「它呢。」「它退下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薄了一半。」第七道,「薄,是它折了。折多少,数不出来。」叶尘坐下。坐下的那一刻,右手从腕到肘一夜之间全黑了,黑到骨头里。
「你的手。」阿绫道。「暗星脉吃到头了。」叶尘道,「吃到头,就换一边吃。」「换一边吃,是什么。」「是它开始吃我的命。」叶尘道,「一次比一次多。用到第三次,人就没了。」「第三次什么时候。」「不知道。」叶尘道,
「我只知道,不能拿它打输的仗。」他把手按在册子上,按了一会儿,抬起手,册子上留了一个黑印。「明天往北。」叶尘道。「往北之前,先把重伤的送到墙根下去。」叶尘道。
「送到墙根,白衣人拦不拦。」秦昊道。
「拦。」叶尘道,「拦的时候就说一句:这是殿里的兵,死了要记数。他们记数,就会开门。」「开了门,我们的人就进去了。」「进去一百一十个。」叶尘道,「进去的人不许拿刀,只许躺着。躺着的人,才不被赶出来。」「往北。」秦昊道,
「往北是它。」「往北是它的路。」叶尘道,「它退五里,路上空着。空着的路,走起来最快。」「走到哪儿。」「走到它的边断的地方。」叶尘道,「边断的地方,就是它的口。口一断,整片就漏。」老妇把砣捡回来,砣上缺了一角。
她把砣放在秤上,秤梁一沉,又平了。「缺了一角,还能称吗。」第七道。
「能称。」老妇道,「缺的那一角,我早就在心里补上了。秤是有记性的,跟人一样。」「它吃了秤,秤还准吗。」「准。」老妇道,「它吃下去的是铁,铁在它肚子里沉。沉的东西,走不快。」叶尘听着,没有说话。
他把手在火上烤了一会儿,手上的黑退了一寸。「退了。」阿绫道。「退了不是好。」叶尘道,「退一寸,是因为刚才砸那一下给它留了印。印在它身上,也在手上。」「缺了一角,还差八两。」老妇道,「它吃了,也不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