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在第二天辰时出的口子。不是一盏一盏出,是一片一片出。白灯从口子里涌出来,涌到雪面上,雪面就黑了一块。黑的一块连着一块,连成了整片。
站在车阵后头的人,先看见的不是灯,是雪。雪本来是白的,白得能照见人的影子。灯一过,雪就不照影子了,只照自己的黑。「它踩过的地方,雪会怎么样。」阿绫道。
「雪化。」叶尘道,「化完了冻回去。冻回去的雪是青的,踩上去像踩在骨头上面。」「那我们打完了,雪还得还回来。」「还不回来。」叶尘道,
「它吃过的地方,十年之内不长草。不是地里没水,是地里的水都带着它那股冷。」「数。」叶尘道。第七数到第三千,就不数了。
「三千。」第七道,「三千以上。」「三千以上,就按五千算。」叶尘道,「按多的算,人不至于措手不及。」「按五千算,我们的箭就不够。」第七道。
「箭不够,就拿命补。」叶尘道,「这不是好话,这是实话。实话难听,可得让人先听见。先听见的人,打起来不慌。」「那要不要跟各列说。」秦昊道。「说。」叶尘道,「一句:箭不够,刀顶上。」第一列站在车阵后面。
第一列是旧关带出来的兵,五千人,人人手里有刀,人人身上有旧伤。头天夜里,第一列的兵都坐在雪里磨刀。磨刀的声音很轻,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远处筛沙。
「刀磨到什么样算好。」一个新兵问。「磨到能削下自己的头发,就算好。」身边的老兵道,「削不下来,就别削它,削它丢人。」新兵磨了半宿,磨到最后把手指割了。
割了口子,他不喊,把手指含在嘴里。「怎么不喊。」老兵道。「喊了,刀就白磨了。」新兵道。
「第一列的听好。」叶尘道,「你们不用往前冲。你们只要站在车后面,刀举起来,不许放下。它撞车,你们顶住;车倒了,你们从缝里捅。」「捅哪儿。」有人问。
「捅灯。」叶尘道,「灯是它的眼睛。灯灭了,它那一块就瞎。」「灯里有没有东西。」第一列里有人问。
「灯里是空的。」叶尘道,「空的东西才装得住别的。它把数装在灯里,灯灭了,数就散了。」「散了以后呢。」「散了以后,它得重新点。重新点要人,要人就要停下来。」叶尘道,
「它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我们喘气的时候。」「那我们能喘几次。」「喘几次不由我们定。」叶尘道,「由刀定。刀不断,就能喘。刀一断,喘气的地方就没有了。」白灯列推到横沟前十步,停了一下。
「它到沟了。」第七道。「弓手,射。」叶尘道。山脊上的箭先到,落在灯列中间。箭落下的时候,灯没有灭,只是晃了一下。「箭不顶用。」秦昊道。
「箭顶用的不是灭灯,是让它慢。」叶尘道,「慢一拍,我们的人就能多喘一口气。」第二拨箭换了箭头。换成的是宽头的,宽头箭飞得近,扎进去拔不出来,扎在灯上像钉了一只钉子。
「宽头箭是从哪儿来的。」阿绫道。
「南岭的猎户送的。」第七道,「他们射野猪就用这种,扎进去,伤口合不上。」「射灯跟射野猪一样吗。」「一样的地方是都得扎住。」第七道,「扎不住的东西,你射一百箭,它也当你没射。」白灯列过沟的时候,前头一排踩空,
栽进沟里。沟底的尖桩往上顶,顶住了七八盏灯。后头的灯没有停,从栽下去的地方踩过去。「它拿自己人垫路。」阿绫道。
「它没有自己人。」叶尘道,「它只有数。数填上去,路就成了。」「一个人也是数。」秦昊道。「一个人也是数。」叶尘道,「所以它不心疼。心疼的东西,不会拿去填路。」「那我们心疼。」秦昊道。
「我们心疼,所以我们要留人。」叶尘道,「留人不是不打,是打的时候记着留人。打完了,还有人能记名字。」第一盏灯撞到车上的时候,铁片响成一整片。
响到后来听不出个数,只听得出是一片。「铁片响成这样,我说话你听得见吗。」秦昊喊。「听不见就看着。」叶尘喊,「看见我倒下,你就接。」车阵第一排的绳被撞断了三根。
断了的绳拖着铁片往后滑,滑到人脚上,把人绊倒。绊倒的人爬起来,车已经歪了。「补车。」叶尘道。补车的时候,缺口上站着的人往里退半步,退一步换一个人上来。
换上来的人先看车,再看前头。「为什么不看前头。」阿绫道。「前头的黑不看也看得见。」一个兵道,「车得看。车一歪,人就没地方站。」后土营推着车上来。
推车的是旧关的老兵,一车四个人,前面两个拉,后面两个推。推到车阵缺口,把车横过去,车头对车头。「横着的车挡得住吗。」阿绫道。
「挡不住也得挡。」推车的老兵道,「挡不住的车上还站着人。」后土营的老兵里,有个姓赵的,一只眼是瞎的。他推车的时候不看前头,只看脚下。「你不看路。」秦昊道。
「路不用看。」老赵道,「前头有人喊。喊一声,我推一步。喊两声,我推两步。喊停,我就横车。」「要是没人喊了呢。」老赵道,「没人喊,就是喊的人死了。喊的人死了,我照样横车。横了车,车后头的人就能多站一会儿。」那一刻,
叶尘看见陈四。陈四抱着册子,蹲在车阵后面的一块石头旁,把翻倒的白带一条一条撕开,撕开的白带扔进火里。「你撕它做什么。」叶尘喊。
「白带不撕,它自己会亮。」陈四喊回去,「亮了,它就顺着白带找过来。这条是从墙根带出来的,那条是从旧关带出来的。我把它们都烧了,它就少两条路。」「烧了,我们的路呢。」「我们的路在册上。」陈四道。
话没说完,一条白带从雪里弹起来,缠住了陈四的手腕。白带缠住的地方,皮肉往里陷,陷得很快。「割。」叶尘道。秦昊扑过去,一刀砍在陈四手腕上。
刀砍下去,白带断了,陈四的手也只剩一半。「手没了,册子还在。」陈四道,「册子给他。」册子递到阿绫手里。陈四靠着石头坐下,喘了几口气。「黑吃了秤。」陈四道。「什么。」叶尘蹲下去。
「我在墙根就说过,黑吃了秤。」陈四道,「秤上缺一角,不是摔的,是它啃的。它啃秤,是想让秤称不准。秤不准,账就糊涂。账糊涂,人就白死。」「账不糊涂。」叶尘道,「你记的账,我一条一条往上报。」陈四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嘴里全是血。「叶副帅。」陈四道,「我这辈子记过三本账。第一本记粮,第二本记人,第三本就是这本。」「这本记什么。」「记名字。」陈四道,「死的名字。我怕将来没人记得,就先记上。」「这册子我认得。」阿绫道,
「旧关验粮的时候,你手里拿的就是它。」「不是这一本。」陈四道,
「那本记的是粮,粮记完了,册子就交上去。交上去的册子,字是别人的。这本字是我的。」「字是你的,有什么用。」「字是我的,将来查的时候,查得出是谁写的。」陈四道,「谁写的,谁认。」日头偏西的时候,
第一列已经折了一半。五千人,站在车后的还剩两千七。折下来的数不是一次报清的。报数的人一趟一趟往叶尘这儿跑,跑到第三趟,他不报了,改成在雪上写。「写什么。」叶尘道。
「写折了多少。」报数的人道,「我怕我说错。说错了,将来册上就差一截。」雪上写的数是「两千三」。写完,那人用袖子把数抹了。
「抹了做什么。」「数在雪上,风一吹就散。」报数的人道,「我记在心里,一会儿报给管册的。」「第一列折了两千三。」第七道。「数是怎么报的。」秦昊道。
「一个一个报。」第七道,「报名的,不报数。」「报名字慢。」秦昊道。
「慢也得报。」叶尘道,「数报上去是三千四,名字报上去是三千四百个人。数能改,名字改不了。」「第二列替我顶上去。」叶尘道,「第一列退到车后包扎,能站的就地补缝。」第二列是南岭来的,个头矮,脚上还穿着草鞋。
草鞋踩在冻土上打滑,他们就在鞋底缠了麻绳。「缠麻绳能顶多久。」秦昊道。「能顶一天。」第二列的一个头目道,「一天以后,麻绳磨断,我们再换。」「第一列不肯退。」秦昊道。
叶尘走到第一列阵前,把刀往雪里插进去半尺。「第一列听好。」叶尘道,「你们不是退。你们是换个位置站着。站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说自己没退。」第一列退下来的时候,有人是被人抬着退的。
抬的人不喊,被抬的人也不喊。包扎的地方在车阵南边的一处凹地里。凹地背风,可地是冻的,躺上去像躺在石板上。
「布不够。」一个包扎的妇人道,「布只够包胸口,包不了腿。」「包胸口。」叶尘道,「腿的血能自己停,胸口的停不住。」「停不住的,抬到后面去。」妇人道,「抬到后面,也是等着。」「等着也得抬。」叶尘道,
「人是抬着走的,不是放着走的。」有个兵一直攥着自己的袖子。袖子是空的,手在袖子里面,可手掌已经没有了。「手呢。」叶尘蹲下去问。
「留在车缝里了。」那兵道,「拿不回来,就不拿了。拿回来也没用。」老妇从后队推着车上来。车上没有粮,只有她那杆秤。「你这杆秤现在没用。」秦昊道。
「没用的是你的眼。」老妇道,「秤有用。人打完仗,谁还敢说真数?说的都是好听的话。好听的话称不出分量,秤称得出。」「有用没用,打完再算。」老妇道,
「你们打完了,我要称一称。称一称折了多少,剩了多少。剩的要比折的多,我才肯回南边。」她说完,把秤砣解下来,举过头顶,往车阵缺口砸了下去。秤砣落在一盏白灯上,灯灭了。
灯灭的地方,黑气往回缩了一寸。「秤砣砸得灭灯。」阿绫道。「砸得灭一盏。」老妇道,「一盏也好。」天将黑的时候,叶尘上了。他左手一直是黑的,黑到了肘。他走到车阵缺口,把手按在雪上。
雪从手底往外化。化开的雪变成水,水往前流,流到白灯列脚底下。水流过的地方,白灯一盏一盏地熄,熄得像被人一口气吹灭。熄了大约四十盏。
第四十一盏没有熄,反倒往上一跳,跳到了叶尘手边。叶尘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刀落在灯上,灯碎成两半,碎开的黑气扑在他脸上。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东西里有血。
「你不能再上了。」秦昊把他从缺口往里拖。「再上一个时辰。」叶尘道。「一个时辰以后,你的手就到肩了。」秦昊道,「到肩,就吃回你自己。」「吃回我自己,也还有一个时辰。」叶尘道。
天黑之后,白灯列退了三里,退到口子外面。退的时候还是那么齐。清点是在夜里做的。火把不够,只好把粮车的木框拆了烧。「折了多少。」叶尘道。
「第一列折了两千三。」第七道,「第二列折了七百。山脊上折了两百一十。后土营折了一百六。合计三千四。」「伤的呢。」「伤的不算折。」第七道,「伤的一千二,能回队的,估摸七百。」「它呢。」「它退了三千。」第七道,
「退的不是死的。它没有死,它只是散了。散了还能再聚。」叶尘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份册子,册子上最后一行是陈四写的三个名字。字压得很重,化开也是黑的。「陈四呢。」叶尘道。
「抬回来了。」秦昊道,「左手没了,人还在,昏着。」「册子呢。」叶尘道。「在阿绫手里。」秦昊道。
「让阿绫先管着。」叶尘道,「陈四醒了,再交回去。册子不能断人。断了人,名字就散了。」「抬到后头去。」叶尘道,「他要醒。他醒了,让他接着记。」那天夜里,口子外面没有黑雪鼓起来。
静得很,静得让人不敢睡。「明天它来多少。」阿绫道。「明天它来一万。」叶尘道。
「一万,我们还有一万五千五。」第七道,「还够打。」「够打三天。」叶尘道,「三天以后,箭没了,车没了,第一列也没了。到那时候,就是人站成一排,往前顶。」「那就三天。」秦昊道,
「三天之内,得有个别的法子。」「别的法子在它身上。」叶尘道,「它从口子来,口子是地裂的。地裂的口子有底。找到底,就能把它堵回去。」「底在哪儿。」阿绫道。
「底在碑底下。」叶尘道,「碑我拆了,可缝还在。明天打完了,我去看那道缝。」「你怎么知道。」「它今天试出我们的底了。」叶尘道,「试出底的地方,它就要一次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