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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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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报是第二日午后来的。来的人骑着马,马跑到跟前,腿一弯就倒了。「冰墙。」那人从马上滚下来,一句话分成三段说,「夜袭。三道。破了一段。」「破的哪一段。」叶尘道。

「西头第三十七丈。」那人道,「墙破的时候,黑的东西没有从破口进。它们从墙里出来。」「从墙里出来的,是墙先坏了。」叶尘道,「墙里结的冰,是被热的化开的。」「墙里有冰,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叶尘道,

「墙是雪水浇的,浇一遍冻一遍,浇三遍才硬。硬的地方,热化得慢。」「三遍是谁浇的。」「砌墙的人浇的。」叶尘道,「浇得不匀的地方,就是接缝。」「浇墙的水,从哪儿来。」秦昊道。

「从井里。」叶尘道,「井在南坡,一里路。一个人一天挑二十担,二十担够浇两丈。」「三十七丈的墙,挑了多久。」「挑了十一天。」叶尘道。叶尘叫三队并一队。三百人往后转,转的时候没有人问为什么。

「车不要了。」叶尘道,「捆的七个人带着。带走不动的人,就地留下。」「带不动的人,谁留。」秦昊道。

「留能走的两个人守一个。」叶尘道,「守的人给伤的人留雪,不留刀。刀带走。」「不留刀,遇上了怎么办。」「遇上了就说是抬车的。」叶尘道,「抬车的人不认字,也不说自己的番号。」「留人要走多久。」阿绫道。

「走一天半。」叶尘道,「我们来的时候走了两天。回去走一天半,是因为回去的路,雪被踩实了。」「踩实的雪好走,也好看。」第七道。

「好看,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它也看得见。」第七道,「踩实的雪上有印,印一格一格,像梯子。它顺着梯子上来。」回程不歇。歇的时候只歇一刻,一刻里喝水,绑鞋,看后头。

走到第二日天黑,前头的雪上出现了旗。旗是联军的黑旗,插在雪里,插得很歪。「歪的旗是自己人插的。」第七道,「敌人插旗,插得正。」旗下躺着六个人。

六个都是联军的兵,都穿着甲,甲上有洞,洞从背后进的。「背后。」秦昊道,「背后进的,是跑的时候被追上的。」「跑的时候被抓的,是殿里的白。」叶尘道,「它们的地上不追人,跑的人才追。」「地上的追法,是慢慢走。」第七道,

「走两步,人就在前头。人一停,它就到了。」「被追上的时候,什么动作最要紧。」秦昊道。

「不停。」第七道,「停下就是等它。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往前滚。」「滚的人还能起来吗。」「能起来的人,才滚。」第七道,「起不来的,滚两步就埋在雪里了。」他们把六个人抬到一起,用雪盖上,雪上插一面小旗。

旗上不写字,只记一道口子。「不写名字吗。」阿绫道。「名字回去写。」叶尘道,「刻在别的上头,回来找不着。」「找不着,名字就白记了。」阿绫道。

「记在账上就不白。」叶尘道,「账不动,人动。人走到哪儿,账跟到哪儿。」「账要跟到哪儿。」「跟到最后一个人。」叶尘道,「最后一个人不在了,账交给下一个。账不能断。」「账断过吗。」「断过。」叶尘道,

「旧关的账断了三次。三次都是搬库的时候,卷子压在别的卷子底下。」「压住了,就是丢了。」「压住了还能翻出来。」叶尘道,「烧了才叫丢。」「那就别让火烧到。」秦昊道。

「火烧不到,人烧得到。」叶尘道,「人换手的时候,卷子最容易丢。」「翻出来的卷子,谁看。」「看的人要认旧字。」叶尘道,「旧字的横细,竖粗。认不出旧字的,看错一行,就错一个人的命。」冰墙在半夜里被看见了。

墙还在,破的那一段被人用雪和石头堵住了,堵的石头摞得歪歪扭扭。营里没有火。人都在墙内三步远的地方坐着,坐着不说话。老妇坐在墙根,身前摆着那杆秤,秤杆断了半截。

砣还挂着,砣上缺的那一角在雪光里看得清。「墙怎么破的。」叶尘道。

「热的。」老妇道,「热的东西从墙里头出来,墙就化了。化了三处,三处都是墙的接缝。」「接缝是人砌的。」叶尘道,「砌的人手上有数。数不对,缝就热。」「砌墙的是后头城里来的人。」老妇道,

「来了两百个,说会砌墙。砌了三日,砌完了就回去了。」「回去的路是往南。」叶尘道。「往南。」老妇道。「两百个人,走的时候几点。」叶尘道。

「天没亮。」老妇道,「走的路上没有雪印。雪是后来下的,下了三寸。」「没有雪印,是有人替他们扫了路。」「扫路的是营里的人。」老妇道,「营里那几天少了十七把扫帚。」营里的数是这样:一万人,死两千七百,伤三千一百,

能站着打的三千四百。「这些人怎么死的。」叶尘道。「墙破的时候,人在墙里挤。」一个兵道,「挤的时候,前头的人被推上去,推上去的人被热的东西接住。」「接住的人,还剩下什么。」叶尘道。

「剩下骨头。」那兵道,「骨头是白的,白的骨头上没有血。」「骨头捡回来了吗。」叶尘道。

「捡回来一筐。」那兵道,「筐子放在墙后,没有人认。」「没有人认的,写在一处。」叶尘道,「写上今日。今日的骨头,明日就有人认。」叶尘走到破口看。

破口堵的石头被人扒开过,扒开的地方有一层灰,灰是温的。「夜里有人来扒过。」叶尘道,「扒开就放回去,是为了让灰在墙上认路。」「认了路,下回就从这个口进。」第七道。

「灰在墙上,为什么不会掉。」秦昊道。

「灰不落,因为它不是落的。」叶尘道,「它是长上去的。长上去的东西,洗不掉,只能刮。」「刮灰要多少人。」「一个人一把刀,刮一尺要一刻。」叶尘道,「三十七丈的墙,刮到天亮也刮不完。」「下回,就是今晚。」叶尘道,

「今晚它进,我们就在口上等。口子小,进的人只能一个一个进。」「一个一个进,也要有人挡第一个。」秦昊道。「第一个归我。」第七道。

「你挡第三个。」叶尘道,「第一个进来的时候,坑还在。坑没踩满之前,人不用上。」秦昊带剩下的老兵把堵口拆了一重,把石头往里挪三尺。石头后头留一道浅坑,坑底铺着白灰。

「坑是做给它们的。」叶尘道,「灰上踩一脚,脚就留在灰里。留在灰里的脚,走不快。」「灰上踩过的,还认得出是谁吗。」阿绫道。

「认不出人,认得出脚。」叶尘道,「脚有大小,有深浅。深浅一样的两只脚,是一路来的。」「一路来的,就是一路的。」「一路的东西,打死一个,剩下的会绕。」叶尘道,

「绕的东西好打,因为绕的时候它看着地。」「绕的东西,怎么打死。」秦昊道。

「等它绕到第三回。」叶尘道,「第三回它自己会慢。慢的那一下,刀才有地方落。」「它不绕第三回呢。」「不绕的,就是大的。」叶尘道,「大的要人让它滑。滑一次,它慢一次。」那一夜,星魔来得很静。

静得先来的是风,风里带着铁味,铁味过后才是影。影子在破口外挤了三次。第一次挤进来七道,被坑里的灰留住,老兵一人一刀,刀刀落在灰上。

第二次挤进来十一道,第七补刀补到第六道,刀口崩了,他没换刀,用刀的侧面压。第六道之后,第七的手腕被灰咬了一口,咬的地方立刻白了。

「白的地方不能搓。」叶尘道,「搓了往骨头里走。」「那怎么办。」秦昊道。「割开,挤血。」叶尘道,「挤到血红了,再包。」血挤出来是灰的。第七把灰血甩在雪上,甩了三回,才见红。

「灰血不能留在地上。」叶尘道,「挖坑埋了,坑要深三尺。」「三尺,够不够。」「不够再挖。」叶尘道。「三把刀挖一个坑,挖到天亮。」第七道。「挖不完的,明天接着挖。」叶尘道。第三次,来的是大的。

大的比人高,进不了口子,就用手扒。手扒的时候,墙上的石头被一块一块卸下来。「墙不能让它卸。」叶尘道,「墙是软的,手是硬的。软的对硬的,只有一种赢法——让硬的抓不住。」他让人把雪水泼在破口的石面上。

水结冰,冰面滑,大的手掌按在冰上,按一次滑一次。泼水的是四十个人,一人两桶。水从墙头泼下去,泼到第三遍,破口结了一层硬壳。「硬壳能撑多久。」秦昊道。

「撑到天亮。」叶尘道,「硬壳怕热。热的地方,壳上会出水。出水的地方,就是它又要来的地方。」水泼下去,泼到第二遍,泼水的人手都冻僵了。有人把手插进雪里搓,搓出来的水是红的。

「手破了的,换下去。」叶尘道。「换下去的人,站着也能泼。」秦昊道。滑到第七次,大的把手收了。收的时候,它摊开了手掌,掌心有一层灰。

「掌心有灰的,就是带路的。」叶尘道,「它带路,路就走在它身上。」叶尘跃上破口,落到那只手掌上的灰上。暗星力从手心出去,灰先响,响声像干柴。大的碎了。

碎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层灰落下来,落进坑里,把坑填平。灰落下来的时候,营里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退什么。」叶尘道。「它没有声音,退是防它。」第七道。

「防它的人,脚要站稳。」叶尘道,「退半步的人,重心在后。重心在后的人,刀落得慢。」「它没有声音。」第七道,「没有声音的东西,不知道死了没有。」「看灰。」叶尘道,

「灰平了,就是死了。灰还立着的,是没死透。」「灰还立着的,怎么办。」阿绫道。「用雪盖住。」叶尘道,「盖住三寸,压一块石头。石头压着,它就长不出来。」「石头要压多久。」「压到化雪。」叶尘道。

「化雪还有多久。」「四个月。」叶尘道,「四个月里,它长不出来,墙就还站得住。」回营的时候,叶尘的手抖了一下。他扶住墙,扶了一刻才松开。「手怎么了。」阿绫道。「到颈了。」叶尘道。他把袖口往上捋。

黑到锁骨,锁骨上有一道暗线,细得像一根线。线从锁骨往上走,走到颈根就停住。停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那块深的是什么。」阿绫道。

「不知道。」叶尘道,「压它的东西压不住的时候,大概就是从这里出来。」「出来会怎样。」「出来,我就不认人了。」叶尘道,「到时候你拿绳子。」「绳子绑哪儿。」「绑手,不绑脚。」叶尘道,

「脚还要走。走不了的人,绑了也没用。」「到心口还有多久。」阿绫道。「二十天。」叶尘道,「也许更短。今晚动得多,动得多,线就快。」天亮的时候,营里清点。

这一夜死了一千二百人,破口没了,堵口也没了。清点的人是阿绫。她数了三遍,三遍的数一样。

「一千二百。」阿绫道,「里头有三百个是伤重没抬回来的。」「记上。」叶尘道,「伤了死的,跟打着死的,都要记。不记,将来他们的家人来问,我们答不上。」墙还在。

墙外的雪上,从破口往外三十丈,有一条灰路,路一直往南,走到雪里就看不见了。「灰路走出来了。」周先生道。

「路是它自己走的。」叶尘道,「走出来的路,认的人就更多。」「它为什么要走路。」阿绫道。

「路是它的舌头。」叶尘道,「舌头伸出去,才知道雪底下有什么。」「舌头缩回来呢。」「缩回来它就长记性。」叶尘道,「长记性的东西,下回不走这条路。它换路,我们就换地方等。」「那我们把灰路铲了。」秦昊道。

「铲了,它另铺一条。」叶尘道,「铺路要人,要人就要停。停的人,比被铲的路值钱。」「停的人有多少,我们算不出。」周先生道。

「算不出,就猜。」叶尘道,「猜要往少了猜。往少了猜,派出去的人才不会白死。」他让人把灰路留着,在灰路两侧插上木桩,桩上不挂旗,只挂一块白布。「白布做什么。」阿绫道。

「白布是记号。」叶尘道,「记号是给人看的。人看见白布,就知道这条路是它的,不是我们的。」「路是它的,我们走哪条。」阿绫道。

「我们走白布外头那条。」叶尘道,「走它不认的路,它就看不见我们。」「白布外头的路,人走一遍就成了路。」第七道。

「成了路,它也就看见了。」叶尘道,「所以白布外头的路,只走一次。走一次的路,谁都不熟,包括我们。」「不熟的路,走错怎么办。」「走错的路上有雪。」叶尘道,

「雪厚的地方,是没人走过的。没人走过的地方,它也没走过。」「它没走过的地方,我们走第一遍。」第七道。「第一遍的人,死得最多。」叶尘道,「死的人,铺成第二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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