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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开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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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这天,雪停了。停雪以后,天亮得早。天亮得早,路上的人动得也早。「车会提前来。」叶尘道,「提前来,我们准备的时间就少一刻。」「一刻够不够。」「够挖两个雪坑。」叶尘道,「挖三个,就不够。」停雪在北界不是好事。

雪一停,路就显出来,路显出来,车就走得稳。叶尘把人分三处,伏在盐道两边的冰坡后头。盐道从东边来,往北拐,拐弯的地方最窄,车到这里要慢。伏兵不带火。

不带火,人在雪里躺两个时辰,腿会麻。「麻了怎么起身。」阿绫道。「起身不用腿。」叶尘道,「用腰。腰一挺,人先起来,腿后跟上。」「几时来。」秦昊道。

「午后不来,就是车改道了。」第七道,「改道,说明路上有人看见了我们的脚印。」「看见脚印,他们就走另一条路。」「走另一条路,要多绕四十里。」第七道,「绕路的人,会先派人来看路。」「过了午。」第七道,

「开盐走午后的路,午后影子短,影子短,雪上看不出灰。」等了两个时辰,道上来了车。不是一箱车,是五辆。五辆箱车,十一匹牲口,十一身白衣。

「十一匹牲口,十一身白衣,五辆车。」第七道,「车比牲口少四匹。四匹是备的。」「备的牲口,留给路。」「留给路。」第七道,「路吃人,也吃牲口。牲口陷下去,人不敢拉,就换一匹。」「五辆车。」秦昊低声道,

「比上次多四辆。」「五辆车,前两辆走盐,后三辆走什么,不知道。」叶尘道,「不知道的,更要截。」「三辆车走什么,截下来一看就知道。」叶尘道,

「看见车上的钉,就知道装的是盐还是人。盐车的钉是铁的,人车的钉是木的。」「木钉不响。」秦昊道。「木钉不响,人也就不响。」叶尘道。

「怎么分。」「截中间。」叶尘道,「截中间,前头退不了,后头进不来。」「上次是三辆。」叶尘道,「三辆是殿里的数。五辆,多出的两辆是私的。」「私的是什么。」「私的是人,人不在账上。」第七道,

「不在账上的人,死了不用记。」「北界三个村,一年出多少人顶名。」叶尘道。

「一个村十七八个。」第七道,「顶名的都是没地的。有地的不用顶。」「顶了名的,家里拿到米没有。」「拿到过一回。」第七道,「拿到米的人家,第二年不敢不顶。」「死了不用记,是好事还是坏事。」「对殿里是好事。」第七道,

「对人是坏事。记了名的人,还有一份盐。没记名的,死了就是死了。」「私的是人。」叶尘道,「给殿里的数走账,私人的不走账。不走账的东西,喂到哪儿都查不着。」车到拐弯处,果然慢下来。

最前头两个白衣下地,拿铁杆往雪里探,探一下,走两步。

「探路的人不背刀。」叶尘道,「背上空的人,是死的。刀在腰上的人,是活的。」「现在动手,还是再等。」「等他们探完。」叶尘道,「探完的人松。松的时候,手离刀远。」「他们在探灰。」第七道,

「灰厚的地方不敢走,怕车陷进旧路里。」「旧路是空的。」叶尘道,「空的路,能吃车。」叶尘没动手。他要看车走完半里,看押车的人怎么换手。换手一共换了三次。

第三次,最后两个白衣走到最后一辆车边,把车帘掀起来看了一眼。帘子里没有箱,只有一层棉。「棉是垫人的。」第七低声道,「人坐在棉上才不响。坐在板上,车一动,骨头就撞板。」换手的时候到了。

前头两个白衣探完路,退到车后,后头两个白衣提杆补上,前头的人擦汗,擦汗的功夫,手按在刀上,又放下。

「换手换得规矩。」秦昊道,「规矩的人,不多心。」「规矩的人,身上有令。」叶尘道,「有令的人,是殿里放出来的。」「殿里放出来的人,死了会怎样。」「死了,殿里会来收。」叶尘道,

「收的人,会顺着尸体找路。所以我们不留尸。」「所以现在动手。」叶尘道。动手的时候,叶尘自己没动。他站在冰坡上头,看两边的合拢快不快。

「第一刀,要落在探路的白衣身上。」他道,「探路的死了,车就没人敢动。」一声令下,冰坡后头的人出来。出来的动作很干净,三面合拢,不喊,不点火。伏兵按分好的位置压上去。

前头六个堵路,后头六个断退,两侧各六个贴身。「不留缺口。」叶尘道,「留一个缺口,就跑一个人。跑一个人,明天路上就多十个人。」白衣的反应也不慢。

头一辆车的白衣一按车板,车板翻起来,里头露出一排弩。弩是铁的,弦上着蜡。第一排弩射出来,伏兵倒了两个。

「有弩的箱车,不是盐车。」叶尘道,「是押人的车。」「弩是铁弩,弦上蜡。」秦昊捡起一把看,「蜡是新上的,说明这车出发前刚校过。」「刚校过的弩,说明车上有重要的人。」「重要的人,不在箱里,在哪儿。」「在路上。」叶尘道,

「重要的人不坐车。车是给箱坐的。」弩射了三轮,弦松了。白衣把弩往雪里一摔,拔出腰刀。短刀近身,伏兵吃了亏。

「他们不喊。」秦昊道,「不喊的人,是练过的。」「练过的人怕乱。」叶尘道,「我们乱,他们才乱。」他把人撤了半步,让白衣挤成一团,再让两侧从雪堆后头压上去。交手不到半盏茶。

白衣死了九个,剩下两个被按在雪里。一个的嘴在按倒的时候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人已经软了。「他咬的是舌头。」第七道,「咬舌头死的,问不出话。」另一个还活着。

白衣的人,脸色白,白得不像活人,眼睛却是亮的。叶尘蹲下去,把冰牌放在他眼前。「你叫什么。」叶尘道。

「路七。」「是名字,还是数。」「是数。」路七道,「路上的人从七起数。数到十,就换个字。」「前面六个在哪儿。」「在底下。」路七道,「数到七的人就要下去。下去的人不回来,数就空着。空着的数,留给下一个。」「认得这个吗。」叶尘道。

白衣看了冰牌,眼珠动了一下。「冰极宫的牌,你认得。」叶尘道,「认得牌,你就是北原人。北原人押盐往碑下送,你的家在北原哪个镇。」「盐是殿里让送的。」路七道。「今天十几。」叶尘道。

「十五。」「十五开盐,一次走两趟。」叶尘道,「第二趟几时走。」「明日酉时。」路七道,「第二趟的车不等雪停。第二趟的车,越黑越好走。」「为什么越黑越好。」「车上的人,不想看见路。」路七道。

「殿里让送,你送。送到碑下,你见过下头的人吗。」「没见过。」路七道,「到了碑下,把车头朝北,人在十步外等着。等一炷香,香烧完,才准回头。」「碑下的人穿什么。」叶尘道。

「什么都不穿。」路七道,「碑下不冷。」「不穿的人,冷不冷。」叶尘道。

「不冷。」路七道,「不冷的人才站得住。穿了衣的人,会想坐下。」「你下去过。」「下去过一回。」路七道,「下去是抬箱。抬完箱,人要退到十步外。我退到第九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什么。」叶尘道。

「看见箱在动。」路七道,「箱没有手,箱会动。」「动的时候有响声吗。」「没有响。」路七道,「没有响的动,最怕。」「碑下为什么不冷。」「底下有热气。」路七道,「热气从缝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是咸的。」「香是谁点的。」叶尘道。

「碑边上的人点。」路七道,「点香的人穿白布。白布是碑边上养的,不出营。」「白布认不认得你。」「认得。」路七道,「认得,才准我把车头朝北。」「回头看见什么。」「箱空了。」路七道,

「箱是空的,板是干的。盐没了,箱子里像洗过一样。」「洗过。」「是舔过。」路七道,「板上的盐粒都没了,缝里的也没有,舔得比人干净。」「箱子里有没有响。」「没有响。」路七道,

「有响的箱,不能要。」「为什么。」「有响的箱,是它没有吃饱。」路七道,「没有吃饱的东西,会跟车。跟到北界营,营里就没了。」「它吃饱了,箱里会剩下什么。」叶尘道。

「什么也不剩。」路七道,「连草都不剩。草是垫箱的,它连草也吃。」「吃草的,就不是人。」叶尘道。叶尘站起来。「明天还有一车。」叶尘道。那人抬头看他,没说话。

「每月十五开盐,开一次盐,走两趟。」叶尘道,「第一趟是盐,第二趟是什么。」那人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

「第二趟的车,箱里装的不是盐。」第七道,「我看过一回。那车走得比盐车快,车上的白衣有十二个。」「十二个白衣押一车,车里的人不会少。」叶尘道。

「少不少,看气孔。」第七道,「九个气孔,就是九个人。气孔多了,车就重。」「明夜的车,我们截不截。」「不截。」叶尘道,「截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摸到了开盐的日子。」「不截,明夜的车过去,箱里的人在碑下等着。」秦昊道。

「等着的人,我们救不了。」叶尘道,「救了这一车,下一车就不走了。下一车不走,路就换。」「十二个白衣,押的是什么。」叶尘道。

「押的不是货。」第七道,「押的是人。」「人在箱里,还是箱外。」「人在箱里,捆着。」第七道,「捆人不用绳,用布。布是湿的,湿布越挣越紧。」「湿布是谁裹的。」叶尘道。

「裹人的是白布。」第七道,「白布裹完,车帘放下,外面再盖一层棉。」「人怎么进去的。」「自己走进去。」第七道,「走不进去的不送。不送的,路上埋。」「布为什么是湿的。」「湿布不响。」第七道,

「绳响,箱里的人会喊。」「箱盖上有气孔。」第七道,「气孔在盖角,一边三个,共九个。一个有气孔,就有一个人。」叶尘让人把最后一辆箱车撬开。

撬开的时候,车里没有盐味,有一股干的味道,像旧棉被晒过又收起来。「这一车从哪儿上的人。」叶尘道。

「北界三个村。」路七道,「村里收不上粮的,用名顶。一个名,一斗米。」「名顶了,人呢。」「人在箱里。」「人送到碑下做什么。」「路上的人不问这个。」路七道,「问的人进箱。」箱底垫着草,草上放着一卷纸,纸上写满名字。

名字后面没有年龄,没有籍贯,只有一行字:路上。纸卷底下,压着一束头发。红绳扎着,十二个结。「和匣里那束一样。」阿绫道。

「一样。」叶尘道,「一束头发,十二个人。头发在,数就在。数在,粮就在。」「粮是盐。」「盐是粮,人是数。」叶尘道,「下头吃盐,上头吃数。数吃完了,人就是路。」他把那卷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这十二个人怎么办。」秦昊道。

「名字我记下了。」叶尘道,「人已经下去了,拉不上来。拉不上来的人,只能记。」「记有什么用。」「记着,将来一个一个还。」叶尘道,「还不上的,把名字刻在碑上。碑是我的,不是殿里的。」「这一车,不交回去。」叶尘道。

「不交回去,殿里就知道路被截了。」秦昊道。

「知道。」叶尘道,「我就是要它知道。」「它知道了,会做什么。」「会来数。」叶尘道,「数碑的数,数盐的数,数人的数。数的人来,我们要见他。」「他要数碑,先数人。」叶尘道,「人是他派来的,数人要先对暗号。」「暗号是什么。」「盐。」叶尘道,

「对上盐字的,是自己人。对不上的,就是假的。」「见他做什么。」「问他。」叶尘道,「问他殿里养了多少碑,碑下养了多少口,一口吃多少盐。」「他肯说。」「不肯说,就带他下去看。」叶尘道,

「看过的人,回来都不吃饭。不吃饭的人,话多。」那天夜里,叶尘一个人坐在盐车边上,把名册从头看到尾。念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第七个名字姓沈。「姓沈的多不多。」叶尘道。

「北界不少。」阿绫道,「姓沈的是老户。」叶尘把手指按在那个名上,按了一会儿。手掌下的黑纸上,留了一道白印。十二个名字,他都念了一遍。念完,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一行是:盐断。一行是:路窄。写字的笔是盐车上的笔,笔尖是秃的,写出来的字又黑又粗。白素衣站在门口,看见他在写。

「你写路窄。」白素衣道,「路窄了,谁过。」「我过。」叶尘道,「路窄,正好一个人走。」白素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要过,我拦不住。」白素衣道,「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说。」「路窄的时候,回头看一眼。」白素衣道,「看一眼,你就知道后头还有人。」「路窄了,你过。」她又道,「过的时候,记得绳子那头有人。」「我记得。」叶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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