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的墙背后没有雪。墙根的土是干的,干土上有一层白霜,霜化成水,水往低处流,流成一条细沟。叶尘跟着细沟走,走了半里,看见那条渠。渠不宽,一步能迈过去。
渠里的水是活的,水面上有白气。白气往上走,走到三尺高就散了。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温的水,掌心不疼。
「水里没有冰。」他道,「没有冰,就是有人常走。」渠边的草是被踩倒的,踩倒的方向朝东。草上还有一层旧雪,雪被踩过,硬了,硬雪上的脚印还留着一个。「脚印是新的。」他道。
他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比他的脚短两个指头。「比我矮的人,穿厚靴,走得不快。」渠边没有住人,也没有灯。他往东走了两百步,看见渠壁上开了一个洞。「渠壁上有刻的。」他道。
刻的不是字,是道子。一道一道,隔两指。他数了一段,数到九就断了。断了以后,隔三步,又是一道。「九道一断,是九天。」他道,「走这条路的人,九天记一回。」刻痕旁边还有一道绳痕。
绳痕在土上勒出槽,槽里挂着半截麻绳。麻绳是湿的,捏一下,水从绳心里挤出来。「绳是搭人下来的。」他道,「下来的人不敢踩水,就搭绳。搭绳的人,手上都有茧。」他把绳头解开。
绳头上拴着一块小石头,石头是青的,上面刻着一个数:四。「四是第四个。」他道。洞口半人高,洞口下面是水,水从洞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是热的,流出去十步就凉了。
洞口上方的土被磨得光滑,是衣裳擦的。「人从这里进出。」他道,「进的时候弯腰,出的时候也弯腰。弯久了,土就光了。」他把鞋脱了下来,塞进怀里。赤脚踩在水里,水到小腿。
水里有沙,沙是粗的,踩上去不稳。洞里最先难受的是耳朵。水滴一下,回声要过半息才回来。「半息是七步。」他道,「洞不到七步宽,却有回音,说明里头是空的。」他把手抠在洞壁上,一步一步数。
数到八十,手底下摸到一块布。布是旧布,湿透了,一扯就烂。烂布里裹着一块骨头,骨头很短,不像人身上的。他把骨头放回去,用布盖好。
「裹着送进来的人,是死着送进来的。」他道,「这洞里不光送活人。」「水里有沙,是水从深处带上来的。」他道,「浅处的水没有沙。」洞里很黑,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
他把后背贴在洞壁上,摸黑往前挪。洞壁是温的,温的地方没有苔。摸了三十步,洞壁忽然宽了,变成一个能站直的坑。坑顶上有气。气从一条裂缝里出来,出来的时候带着哨音。
哨音很细,像有人远远地吹一片薄竹。他抬头,看见裂缝里透出一线黑光。光是黑的,黑得比洞里的黑还深。
「缝里的气是热的。」他道,「热的气,从底下上来。底下的东西在喘。」他把手伸到缝下,气扑在手背上。手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立了一会儿,往一边倒。
「气是往北吹的。」他道,「北边有吸力。吸的地方,就是它嘴的位置。」他顺着气走。坑里的路往下斜,斜得不明显,走十步要停一下。走到第五十步,水已经到膝。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白的是盐。
「气里有味。」他道。味是腥的,腥里带一点甜。他把衣袖挡在鼻前,走了十步,把衣袖拿开。味更浓了。「腥变成甜,是气在往上走。」他道,「往上走的气,带着底下化开的东西。」壁上有一层白霜。
霜不是雪,霜是盐。「盐霜结在壁上,说明气里带盐。」他道,「带盐的气,能把人呛死。」他把脸低下去,只用鼻子浅浅地吸气,一步一步往里头摸。第九十步,他的手摸到铁。铁是圆的,是个环。
「有环,就是有人在这儿歇过。」他道。环上的锈被摸掉了,摸掉的地方在环的下半圈。下半圈亮,说明抓环的人手在下面。
「手在下面,是往上爬。」他道,「往上爬的人抓环,往下走的人抓壁。」他把手从环上挪开,往下一寸,摸到壁上的水。水面在动,动得很轻。动的地方有水纹,水纹往北推。
「水往北推,是前头有口。」他道,「有口的地方,水才肯走。」「水里有盐。」他道,「盐在水上浮,是因为水底下有盐床。盐床烫了,盐就上浮。」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头上。苦。苦得舌根麻。
「苦盐。」他道,「库里的盐,是从这条渠上来的。」坑分了三条岔。左边一条,水面高出半尺;中间一条,水是平的;右边一条,水往回流。
「三条岔,三条路。」他道,「左边的高,是往上去的。中间的平,是往外去的。右边的回,是往里去的。」他往右边走。水往回流,就说明那头有出口,有出口,水才肯退。回水的岔很窄,肩上擦着土。
走了二十步,水退了,脚踩在石头上。石头是平的,上面有刻痕。他蹲下来,用手摸。刻痕是三道,三道平行,两端各有一道竖。是一个方框里的三道。
「库门上的三道。」他道,「刻三道的人,从这里进去过。」他再往前摸,摸到第四道。第四道是斜的,斜着刻在方框的角上。刻得浅,像是心里没底的人刻的。
「三道是进了。第四道是进了又退出来的人刻的。」他道,「退出来的人,还活着。」石上的刻痕一直往前,拐了个弯,忽然没有刻了。没有刻的地方,有一道铁栅。铁栅是竖着的,五根,间隔一掌。
「栅里有光。」他道。光是黄的,是灯。灯在栅后不远,隔着栅能看见灯下的影子。影子不动。他把手掌贴在栅上,栅是凉的。凉的东西,说明栅后不是热源。栅门上挂着锁。
锁是铁锁,锁鼻上有一圈旧痕,痕是磨出来的。「锁着,又磨了。」他道,「磨的人,手里有钥匙。」他把手指伸进锁孔,摸到里头是空的。
「锁孔里没有簧。」他道,「这把锁不锁人。不锁人的锁,是挂给上头看的。」栅后离得最近的是一张床,床上有草,草上有人睡过的印。印是干的。
「这张床刚空出来。」他道,「空出来,是人上去送册子。送册子的人,走的是台阶。」床边的地上有一只矮凳。凳面上有一圈压痕,压痕是圆的,是罐底压出来的。
罐子不在,罐底的盐还在,盐在凳面上结成一个白圈。「白圈是湿气走了,盐留下了。」他道。他伸手在圈里按了一下,圈破了一个口,破口里是干的。
「干的是三月前留下的。」他道,「盐从湿到干,要三个月。」墙上还有一片黑,黑是灯烟熏的。烟往东倒,风是从西边来的。
「屋里起过烟,东边的墙就黑。」他道,「生火的地方,也在这里。」「灯在栅后,人在灯下。」他道,「人不动,是睡,还是等。」他等了很久。影子动了,动得很轻,是有人在灯下翻纸。翻了三下,停下,又翻了两下。
「翻纸的人,是记数的人。」他道,「记数的手慢。」他用刀尖去拨栅门的门轴。轴是活的,动了一下,没有响。他把轴挑起来半寸,栅门就歪了,歪出一个能侧身过的口子。
「轴不响,是因为有人常给轴上油。」他道,「上油的人,从这里进出。」他侧身过去。里面是一间小屋,屋的顶很低,屋角堆着盐包。盐包上盖着草,草上落了一层盐末。
灯在屋中央,灯下的小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边压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册子是翻开的。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册子上写的是日子,一天一行。每一行的末尾,是一个数字。
数字从三百往上走,走到四百七,最后一行是空的,只有日子,没有数。「四百七十一。」他道,「四百七十一天,每天一个数。」他把册子翻回去,看第一页。第一页的字是旧的,墨是暗的。
第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嘴张一次,盐下三担。」册子的夹页里塞着一片叶子。叶子干了,干了还带一点绿。
「这是北界的草,叫雪舌。」他道,「雪舌只长在碑林南边的坡上。这本册子去过坡上。」夹页角上还有一行小字:「今日停。」停字后面没有日子。
「停过一次。」他道,「停了一次,为什么又接着数。」他把册子往回翻,翻到最后三页。最后三页的数是密的,密到一天两行。
「密的两行,一行在卯时,一行在酉时。」他道,「卯时张一次嘴,酉时再张一次。一天两张嘴,数就翻了一半。」他把手指按在最后一行上。
「最后一行只有日子,没有数。没有数的日子,就是今天。」「三担,是一百五十斤。」他道,「一天一张嘴,一年五万斤。」他把册子放下,去看那块白石。石头是温的,摸上去像人的皮肤。
石头的一面是平的,平面上有一道刻得很深的线,线的一头粗,一头细。细的一头,指着火的方向。火就在石头后面,石头挡住了火的一角,火就从这一角漏出来,光才落在册子上。
「石头是镜子。」他道,「镜子照的不是人,是火。」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字。字很小,刻得也浅,要凑近了才看得见。他凑近了看。背面刻的是三行:第一行:谁喂。第二行:喂多少。
第三行:喂到哪一天。「这三行,是问自己的。」他道,「写这三行的人,心里有数,又不敢说。」他把石头放回去,转身看小屋的墙。墙上挂着一件袍。黑袍。袍的肩上,用白线绣着星。星是四角。
「四角。」他道,「说库是三层,袍上是四角。库比说的深一层。」他伸手去摸那件袍。袍的领口磨白了,磨白的地方浮着一层盐。他把袍翻过来,看内衬的针脚。针脚很密,密得不像是库里的活。
「这袍不是库里做的。」他道,「库里的活,针脚粗。这袍的针脚细,是外面送进来的。送袍的人,不穿这种针脚。」他把袍挂回去,把领口的方向摆正。摆正以后,袍上的星看着是朝上的。
「朝上,是给上面的人看的。」他道,「下面的人抬头看,看见的是星。星是方向。给人看方向的,不是守,是引。」袍的内衬里掉出一块小木牌。木牌只有两指宽,牌上刻着两个字和一个数:十九。
「十九。」他道,「十九年是喂的日子,也是这个人的岁数。」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只手,五个手指,四长一短。
「刻手的人,没敢刻脸。」他道,「刻手是给自己记的。记手,是怕自己忘。」他把灯往外挪了挪,又吹灭了它。屋里黑下来,黑下来以后,能看见地上有一条亮线,线是水的反光,往左边去。
「线往左,路往左。」他道。他顺着亮线走,走出小屋,走进一条上坡的石道。石道的两边凿着槽,槽里是干的。槽底有盐。干槽里也有盐,说明这槽以前走过盐水,现在是空的。
「空的槽,是断了水。」他道,「断了水,就是有人在上头改过路。」石道的尽头,是一道门。门上钉着铁,铁上刻着一个数字:二。槽边的地上有一只鞋。鞋是单只,鞋底磨穿了,磨穿的地方朝上。
「岔口杆子上挂着的是另一只,鞋尖朝南。」他道,「挂杆子的人走到这儿,掉了一只。」鞋里有一个脚形的印,印是干的。
「脚出来过。」他道,「出来以后往哪儿去,只能往深的走。」他把鞋捡起来,塞进怀里。「挂鞋的人是给后头的人指路。」他道,「他自己没走成,就把两只鞋分着挂:一只挂在岔口,一只带进渠。」他把鞋放平,鞋尖对着自己。
「鞋尖对着人,是不让走。他到了这里,就不让后头的人再进来。」「二层。」他道。门是虚掩的。门缝里出来的是热气,热得发闷。他把手搭在门上,门上有手印。手印很多,都是黑的。
黑手印叠在一起,成了一片。「摸这道门的人,都拿着黑手。」他道,「黑手开门,门就认。」他把自己的手按上去。门动了一下,从里面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