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诊所,宋羡宁远远的就听见了哭泣声。
维克托急的焦头烂额。
满屋子的病患,大部分都是孩子,伤口有的深有的浅,哀嚎声此起彼伏。
诊所里乱糟糟的一片,地上还有碾过的血迹,维克托的父母也跟着忙的不可开交,又是安抚又是止血消毒。
维克托看见她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脸上的汗涔涔的流出:“那边有碘伏和纱布,你找受了轻伤的人给包扎一下,伤口重的我来。”
宋羡宁没犹豫,她扎进人群里给伤者包扎伤口。
手法很是娴熟。
她去前线的时候,时常会在灾区碰见伤者,日积月累,包扎的手法就熟门熟路。
年纪还小一点的小朋友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痛的哭,家长在旁边担忧的双眼通红,但他们讲的是西班牙语,宋羡宁听不懂。
这些孩子们和家长看起来并不富裕,身上的衣服被洗的发白,这么大规模的受伤事件,看起来像是受到了袭击。
她忙的像是旋转的陀螺,和受伤的人又语言不通,只能比划着沟通,潮热的温度和纷杂的环境下,热出了一身汗。
所有的事忙完,天已经蒙蒙亮。
宋羡宁才从维克托的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两伙帮派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抢地盘,正值放学时间,殃及了许多无辜的孩子和家长。
听的宋羡宁狠狠皱眉:“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维克托已经麻木:“只要市场在,暴力就不会断,有了这一次就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他无奈的摊手:“影响到的都是生活比较拮据的居民,公立医院藏着天价账单,普通的彩超都要最少排队三个月,单单只是急诊和诊疗费就会花费掉他们将近一半的月工资,所以只能来我这了。”
“又没办法找帮派讨要说法,那些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平时都恨不得离的远远的,他们也只能认栽。”
宋羡宁哽了哽,无话可说。
这是一直存在坎昆的问题。
当地政界高层的妥协纵容,导致整个墨西哥被一步步的反噬,普通人夜间听到枪声也只会习惯性的躲进屋子里关上门窗,对外面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
完全就是没办法的事。
她慢吞吞的喝水,坐着休息了会,淡淡的青灰色从天际线悄然的泛起,在微熹的晨光里,宋羡宁揉了揉脸。
想起家里的那位,她单手撑着下巴,无声的叹了口气。
施聿生气了。
不叫她来,是担心她遇见危险,宋羡宁能理解,临走前,施聿一言不发冷着脸想要陪她一起出门,但是被她推回到了房间里。
当时施聿的脸色就很难看,像是笼罩在晦沉的雾霭里,平静望来的视线让人不敢直视。
宋羡宁抿抿嘴,只是想想都觉得心虚:“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维克托猛灌了一大杯子的水,他满身的倦意,一边走一边打哈欠,“不过,施聿在你那里也待很久了,他的人还没联系上?”
“没听说。”宋羡宁不以为意,她的思绪早就飘远了,显得漫不经心,“问题不大,反正我租的民宿还有四天才到期,到时候再说。”
“...”
她没注意到维克托的目光轻轻的凝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知道想说什么,最后只笑笑垂下了眼。
-
宋羡宁小心翼翼推开门,房间里昏暗一片,鸦雀无声。
天还没完全亮。
她谨慎的走进卧室,去拿自己的换洗衣物,准备去洗个澡。
床上的人呼吸平稳绵长,她轻手轻脚的离开,把卧室的门关上。
暮色里,傅识聿缓缓睁开眼,他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面色沉静,吞吐的呼吸里布满清新馥郁的甜香,这抹气息像是丝线似的,勾缠着他的心神,让他几乎整晚都难以入眠。
水声细微的落在耳畔,空气中隐约还弥漫着很轻很淡的血腥气。
他捏了捏眉心,沉冷的翻身下床。
天渐渐的明亮。
热水冲刷掉宋羡宁身上的疲惫,她吹干头发,又困又累,饿的前胸贴后背。
刚准备去厨房找一找吃的填饱肚子,餐桌上,一碗面静静的放着,冒着热气,上面还盖着一个荷包蛋。
但人不在。
她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心里不由得发软,有股暖流从血液传遍四肢百骸,胸腔掠过阵阵的悸动,震的她指尖略微发麻。
宋羡宁默默的拉开椅子坐下。
又是新的一天,外面开始喧腾起来,昨天的帮派冲突已经成为了本地居民茶余饭后习以为常的话题。
傅识聿闭了闭眼,骨节克制的在腿面上轻敲,手背上的筋络虬结蜿蜒,隐没入袖口下。
伤者三十多人,有两名伤势过重,被送往了公立医院。
他隐约能够猜到,昨晚宋羡宁去找维克托的原因。
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伴随着愠怒让他的神色愈发的冷冽阴郁。
她为什么不害怕?明明知道什么情况仍然义无反顾。
就像她救下自己一样。
她在乎太多的人。
自己并不是特殊的。
傅识聿冷冷的牵了牵唇,眉骨越发锋利起来。
外面,宋羡宁已经吃光了一碗面。
她舒服的眯着眼坐了会才站起来将碗放进洗碗池中,袖子往上卷,她想要洗碗,身后倏尔传来了一道寡淡的声音。
“放在那,我来洗,你去床上睡觉。”
口吻冰冷,没有一点之前的柔和,一听就知道还在生气。
宋羡宁无辜的往旁边挪了挪,她确实不怎么爱洗碗。
男人走近,强烈的气场让空气有些逼仄,他的身形颀长挺拔,侧颜清隽却格外冷漠,隐隐的乖戾肆意横生,他一言不发的洗碗,垂眸显得沉默。
气的不轻啊。
宋羡宁揪着自己的衣角揉了揉,她有点没办法忍受这样寡言的气氛,小脸有些讨好,巴巴的凑上去。
“还生气啊。”
说出来才回过味。
这不像求和,像挑衅。
她又讪讪的赶忙补了一句:“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施聿偏眸,眉眼冷静而漠然,他沉静的开口。
“我说,去床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