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古老而沧桑的意志,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巨龙,在感受到红月碎裂的能量波动后,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香江上空的风,变了向。
刚才红月碎裂带起的腥臭罡风,像被人拿个大盖子强行捂住。
风停了。
张清雷单膝跪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雷罚剑杵在碎玻璃堆里。
剑尖压着一块花岗岩残骸,木纹里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他大口喘气。
肺管子里像塞了把干柴,吸一口风都拉扯得生疼。
右半边身子酸得发木。
刚才那一剑超负荷,肌肉纤维撕裂了不少,骨头缝里透着虚空。
他拿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汗水混着石灰粉,抹出几道黑泥印子。
还没等他站直身子。
头顶的天空,亮了。
不是雷光,也不是月光。
是一片纯粹的白光。
白得刺眼。
光线穿透云层,直直洒在香江的摩天大楼上。
空气里凭空多了一股发涩的干土味。
像久旱未雨的黄土地,被太阳暴晒了三个月的味道。
张清雷抓着剑柄站起来。
皮靴碾过碎玻璃,发出嘎吱的脆响。
他仰起头。
上空的光芒里,慢慢凝结出一个巨大的人影。
是个女人。
这人影足有百丈高。
穿着一身古朴的麻布长裙,没有半点花哨的装饰。
赤着双脚。
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闭着眼,脸上的轮廓透着悲悯,却又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热气。
大地之母,女娲的意志投影。
她悬在天上。
双眼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珠。
这双眼睛没看底下喘粗气的张清雷,也没看碎裂的祭坛。
她的神识像一张大网。
瞬间铺开。
扫过这座繁华的现代都市,扫过更远的陆地和海洋。
张清雷把雷罚剑往肩膀上一扛。
剑刃擦着风衣领口,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冷眼看着这尊突然冒出来的巨神。
没吭声。
肚子这时候咕噜响了一声。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下胃部。
打完架没饭吃,还净来些找麻烦的。
半空中。
女娲的神识收了回来。
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
看到底下的街道上,人在互相踩踏。
看到污水排进大海,海面上飘着翻白肚的死鱼。
看到屏幕里播放的炮火,炸飞了无辜者的断肢。
看到钞票堆里打滚的贪婪,和背地里捅刀子的丑恶。
这就是她当年捏黄泥造出来的心血。
这就是她一觉睡醒,满怀期待想看的人间。
烂透了。
女娲的眼睫毛颤了颤。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纯白的眼角挤了出来。
这是一滴清泪。
泪水从百丈高空坠落。
砸在天台的一块烂铁皮上。
“啪嗒。”
铁皮瞬间被腐蚀出个小洞,地上长出一株嫩绿的野草。
野草刚冒头,又迅速枯黄、腐烂,化成一摊黑水。
“人类这件作品。”
女娲开口了。
声音空灵,没有高低起伏。
不像是用嘴说的,直接撞进人的脑瓜骨里。
震得张清雷脑仁发紧。
“彻底失败了。”
她垂下头。
目光终于落在了天台上。
“这个世界生病了。”
女娲的声音冷得能把血液冻住。
“必须进行彻底的清洗。”
张清雷听着这话,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老太婆。”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
“你睡醒了就为了抱怨两句?”
张清雷声音发哑,透着股生硬的火气。
“嫌脏,你自己拿扫帚扫去。”
“别在这放冷气。”
女娲没理他。
在神明眼里,底下这个提剑的男人,不过是只嗓门大点的蝼蚁。
天台边缘的安全门处。
“吱呀。”
那扇被马小玲踹得变形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铁门擦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将臣。
他这会儿没了在酒吧时的优雅。
灰色西装外套满是褶子,扣子错开了一粒。
领带扯松了,斜挂在脖子上。
他手里没端高脚杯。
皮鞋踩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
将臣走到张清雷前面。
仰起头,看着半空中的白衣虚影。
他那双黑褐色的眼珠子,瞬间变成了浓烈的血红色。
嘴唇直哆嗦。
“女娲……”
将臣开口,嗓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抬起双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
“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将臣的语气里带着哀求。
他活了一万年,守护了她一万年。
但在人间混得久了,他舍不得这烟火气。
“他们虽然贪,虽然坏。”
将臣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但他们会哭,会笑……他们懂爱。”
他指着楼底下那些乱成一团的街道。
“你看看,还是有人在救人。不全都是烂的。”
女娲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看着底下的将臣。
纯白的眼珠里没有半点动摇。
冷酷得像是一尊冰雕。
“将臣。”
女娲的声音压下来。
“你被他们同化了。”
“爱,就是最大的病灶。是贪婪的根源。”
将臣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砸在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里的红光闪烁不定,透着股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
劝不住了。
女娲心意已决。
她不再看将臣。
高高在上的目光,重新挪回张清雷身上。
她看着这个刚刚一剑劈碎红月、搅乱了罗睺棋局的男人。
蝼蚁也有几分蛮力。
但改变不了大局。
女娲没有降下神罚。
对一个将死的世界动手,多此一举。
她那空灵而无情的声音,突然在空气中震荡。
这不是对天台上的两个人说的。
这声音化作音波,直接穿透了云层。
跨过高山大海。
传遍了世界上每一个拥有修为之人的脑海。
不管是藏在深山里的老道士。
还是躲在闹市区酒吧里的蛇妖。
脑子里全炸响了这几句冷冰冰的宣告。
“清洗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女娲的虚影开始变淡。
边缘化作点点白光,往天上飘。
“灭世的陨石,即将降临。”
最后一个字落下。
半空中的白色虚影彻底消散。
天上的阴云被风吹散。
露出一两颗惨淡的冷星。
压在头顶的那股沧桑死气,撤了个干干净净。
天台上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碎玻璃的沙沙声。
还有不远处马小玲虚弱的喘息声。
将臣背对着张清雷。
他没回头。
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步子拖沓地走向那扇变形的铁门,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张清雷站在风口。
他甩了下右胳膊。
手腕翻转。
“咔哒。”
雷罚剑稳稳插回后背的剑鞘。
木头剑柄磕在肩胛骨上,撞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
看着女娲虚影消散的那片夜空。
夜风吹得他长衫的破布条乱飞。
他舔了下发干的后槽牙。
嘴里还有股没散掉的血腥味。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粗暴地擦掉嘴角的血迹。
留下一道暗红的抹痕。
“你想灭世?”
张清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声音冷硬,带着骨子里的桀骜。
“问过老子的拳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