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这事不用再找秦老夫人了。子荆的案子每一桩俱是事实。秦国丈以博学公正闻名,案子已判,他不会插手。当下先让山伯私下里找到那几户人家,商谈赔银。”说罢,看到母亲下垂的眼睑,萧承锋下意识地接道。
老侯夫人扫了一眼景氏,抬手微扶了扶松鹤宝蓝底镶玉珠的抹额,轻抬下颌,“不去秦家,就在府中好好替子荆祈福。身为侯夫人,几十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年轻媳妇,成日里在娘家待着。”
景芩正要开口,景芸侧过身,余光看了他一眼,景芩只能忍下了要说的话。
“大姐,既然能去看子荆了,你去寻些衣物、吃食和伤药,明日再去看子荆。”萧承锋又说道。
马远辉看了萧承锋一眼,看到萧玉珠磨蹭不动的样子,后槽牙磨了磨,“玉珠,你去收些衣物。”
萧玉珠这才不情愿地撑着小几起身,路过景氏身侧,一步也没有停下,出了正堂。
马远辉看着萧玉珠消失在游廊后,左手松了拳,从紫檀圈椅的扶手上滑至膝盖上,这才开口问道:“二弟,玉珠所说让父亲回京的话都是糊涂话。还望二弟走军中加急信件,亲笔将此事告知父亲。看父亲能否找些人脉疏通。就是流放也罢,总好过命没了。子荆连一个子嗣都没有。”
萧承锋抬眸看了马远辉一眼,余光又扫过景氏姐弟,“我之前已去信给父亲,还未收到回信。我今夜再写一封,连夜送走。此案能否转圜,不急在一时。
再有,我有一幕僚擅画,若是姐夫明日能去看子荆,把那人带上,让马福把那姑娘长相,穿着告诉他。”
景芩听闻, 有些不解,抬眼看向萧承锋。萧山注意到,小步走到景芩左侧,弯腰低声说道:“上晌公审,高大人提都未提夜明珠一案。只将表少爷强抢民女的几桩案子审了一遍。大姑爷今日见到表少爷的小厮,才知那夜明珠一事子虚乌有。
景芩反应很快,诧异道:“不是说是晋王的丫鬟吗?找到那姑娘又如何?”
“舅舅有所不知,承锋跟山伯皆认为这事有些古怪。子荆入狱十余日,高大人一点风声也没有透出来,他要审子荆身上的人命案子。昨日才说一句案子没审完,不能放人,今日就直接让百姓观审。
而高大人昨日收到赔银,今日就审案,这不像是突然的决定。那原告,证人今日全都上堂了。”
这是从马子荆一入狱就算计好了的。从入狱那日起,顺天府就已经在暗地里搜集受害人及人证。所以才能在一收到赔银,第二日就审案判案。景芩意识到这一点,心中打起了鼓,这是冲着马子荆来的呀!
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马家,或者子荆可是得罪过晋王?”
“马家绝没有得罪过晋王爷。”马远辉笃定地答道,“就是子荆,他所去之处也绝不可能碰到晋王爷。”他停了一刹,又补道:“晋王神龙不见尾,就是我也只远远地看到过两回背影。”
“好了,要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承锋,你留下。”老侯夫人发了话。
马远辉还想说些什么,口张了张,已到嘴边的话改了口。他向景家姐弟行了一礼,“母亲,舅舅,小婿这就出府归家一趟。”
萧承锋看了一眼萧山,起身送景家姐弟离去。
萧山会意,跟着景氏身后出了正堂。
一直出了正堂游廊,三人行到了前院廊下。院中两棵杏树结了鸽卵大的青果,远处几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正提着铜壶给一片枝繁叶茂的紫丁、芍药浇水。
萧山看了眼四周,这才小声说道:“这事确实不对劲儿。几十万两赔银送了出去,反查出了表少爷身上的人命案子。偏偏这些案子都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这些景芩已经知道了,听着话音儿,萧山没说完。他看着萧山,等着下文。
萧山拢在袖中的手捻了捻,抬眸快速从景芩和景芸面上扫过,“刚当着大姑爷的面,二爷有句话不好说,这像是冲着西北侯府来的。”
景芸吃了一惊,“侯爷远在西北,何曾会与晋王起了冲突?”
“表少爷的小厮也一直被关在顺天府,四人都被判了流放。那马福说当日是因抢一个乡下丫头,被一个浑身富贵的姑娘给教训了,那姑娘报的官。”
说到这儿,萧山有些难以启齿,表少爷是什么性子的人,景芸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仗着外祖父是西北侯,在外头耀武扬威的,害了那么多姑娘。大姑娘不说劝阻一二,还跟在表少爷身后封口威胁人家。
“承锋意思是,子荆肯定报出了西北侯的名号,但那姑娘还是报了官。且晋王压着高大人将子荆身上的人命案子全清查出来,判了秋后问斩。”景芩接道。他看了景芸一眼,心知长姐心善,哪里想得到朝堂上去,只当是萧奕安跟一个王爷起了私人冲突。
萧山点了头,“牵扯到朝堂,二爷觉得找到那姑娘也没用。但大姑娘恨极了那报官的姑娘,非要找出那姑娘。”
景芩去了顺天府的公堂上,亲耳听到顺天府尹判的案。官宦子弟,强抢民女,污人清白,逼死人命,且不只一条人命。今上律法严明,贪官豪强一概严惩,权贵犯事,也一样要拿办。
马子荆的案子,没人告,那是遮在青天白日下。一旦受害人告了,就是西北侯回京,也翻不了案。想到这儿,景芩连安慰长姐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三人沉默了片刻,景芸开口了:“小弟,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玉珠。”
景芩想到萧玉珠刚才那副模样,心中叹了声气,“我在马车上等你,若是你留下,让菱香来告诉我。”
景芸应下,转身向菡萏院走去。
到了院门外,守门的婆子见是侯夫人,行了礼,“大姑娘这会心情不好,夫人……”
景芸记得那婆子,见她好心提醒,便笑了笑,径自进了院子。
菡萏院是老侯夫人给萧玉珠挑的院子。
因院中央有一小池碗莲,得了这个名。六七月时,绛红,粉白,小小的一朵,精致秀气。
几十年了,她踏入这进院子的时候是少之又少。玉珠三岁就被抱到老侯夫人身边养着,八岁离开老侯夫人的静颐堂,跟着奶娘和一众丫鬟婆子住进了菡萏院。
刚开始,她念着玉珠,每日都想来菡萏院看看玉珠,说不上两句话,玉珠就闹着去见祖母。
玉珠再大一些,白日里跟在老侯夫人身后,赏花宴,赴诗会,她见得更少了。
行走在廊下青石板上,看着新荷贴着水面,青绿的圆叶铺满半池,景芸目光顿了顿,移开了视线,看向正房那扇雀登枝雕花门。
走到抄手游廊尽头,景芸就看到金珠赤手捧着一堆碎瓷器从屋中走出,金珠抬头看到她,回首瞥了一眼屋中,又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景芸还是对她笑了笑,扶着门框进了正屋。
萧玉珠听到脚步声,抬眸瞟了景芸一眼,目光落到一旁的错金螭兽香炉上,“你来做什么,也要怪我害了子荆吗?”
“不是,我帮不了你,又怎会来怨怪你。明日你何时去顺天府,我想同你一起去看看子荆。”景芸慢慢地说道。
“你去看他,他就能从牢里出来了吗?”萧玉珠猛地抬头,发间五枝掐丝镶红宝草虫簪子的玉珠流苏也被甩到了耳后。
她瞪大的眼睛看向景芸,“不,你帮得了我。你给爹写信,你亲自写信!你去求他,他一定会回京。只要爹回京了,子荆就有救了。”
景芸搭在腹间的手,攥紧了衣裙,“边将无诏回京是大罪,你若是不顾侯府,不顾你爹的性命,我会按你所说,去信求他。不过是,我在你爹眼中,怕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那你还能做什么?”萧玉珠激动地站起身,右手一挥,将袖子甩到身后,“你永远都是这副冷漠的模样!我儿子快要没命了,我痛得心都要碎了,可你呢?
你只会躲在娘家,就连去秦家求情,都是祖母让你去,你才去的。你有替子荆四处奔波过吗?”
“我给你的还不够吗?我的嫁妆早就跟着你进了马家。我唯一值钱的物件,全都给了你。你要我拆骨割肉称斤卖了替你凑银子吗?”
景芸缓缓起身,目光从上到下,把萧玉珠细细看了一遍,“玉珠,无论心里眼里,你可曾将我当作是你的母亲?你幼时依在我怀中唤我母亲的样子,仿佛还是昨日一般。
你长大了,出嫁了,有了自己的骨肉,却离我越来越远。玉珠,真的是我冷漠吗?”
景芸说完这句,不想再看玉珠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
她还没有走到廊下,就听到身后屋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物件儿落地的声响。景芸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眼没有一丝白云,蓝得发青的天空,一路行来的沉重有了松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