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深褐色的速溶咖啡液流淌出来,渗进办公区灰色的地毯里,晕开一大片难看的污渍。
黄志诚顾不上擦裤腿上的水迹。他一把夺过阿明手里的传真纸。
热敏纸还有些发烫。油墨味直往鼻子里钻。
纸上印着三张现场照片。哪怕是黑白画质,那种浓烈的血腥味依然仿佛能穿透纸面。
第一张,有骨气酒楼的二楼大厅。
阿乐像条死狗一样瘫坐在主桌旁。大半个后脑勺都没了。墙上的血迹呈放射状喷溅,连挂着的“忠义千秋”牌匾都被染黑了。
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几个和联胜的死忠红棍。
他们的死状扭曲。有的人胸骨完全塌陷,有的人脖颈被生生拧成了一百八十度,脸朝着自己的后背。
这不是街头火拼能打出来的伤。这是单方面的虐杀。
黄志诚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传真纸在他手里哗啦啦作响。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胃酸顺着食道往上顶。他捂住嘴,打了个酸臭的嗝,冷汗顺着鬓角成串地往下砸。
“这……这是陆霆干的?”黄志诚的嗓音全哑了。
“口供一致。”阿明咽了口唾沫,“几百个古惑仔亲眼看着他开的枪。他还带了十个穿着西装、拿着微冲的枪手。”
黄志诚双腿一软,后腰撞在办公桌边缘。
三个小时前。
他亲自敲下键盘,在警队内网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键。抹掉了编号的卧底档案。
他以为自己清理掉了一个可能连累自己前途的麻烦。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没了那份档案,陆霆就不再是警察。没了警察这层皮和底线的束缚,那条关在笼子里的恶犬,彻底扯断了铁链。
他亲手放出了一个不受控制的魔鬼。
“黄sir,现在怎么办?”阿明看着黄志诚惨白的脸,有些不知所措。
“叫人!”
黄志诚猛地扯着嗓子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阿明一脸。
“把o记所有人全部叫起来!去枪房领防弹衣!领长枪!所有人配实弹!”
整个湾仔警察总部瞬间炸开了锅。
沉重的枪房铁门被推开。浓烈的枪油味飘散在走廊里。
睡眼惺忪的探员们被吼声惊醒,手忙脚乱地套上厚重的蓝色防弹背心。魔术贴撕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雷明顿霰弹枪和mp5冲锋枪被迅速分发下去。黄志诚一把抓过自己的配枪,连枪套都没挂好就往楼下冲。
十五分钟后。
六辆警用冲锋车拉响最高级别的警笛。
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凌晨的街道。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在沿街紧闭的卷帘门上疯狂闪烁。
黄志诚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冷风直吹他的脸。
但他依然在不停地冒汗。
他用力咬着右手大拇指。牙齿一滑,把指甲边缘的倒刺生生撕裂。殷红的血珠渗出来。
黄志诚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却毫无知觉。
“他往哪边逃了?九龙城寨还是西贡码头?”
黄志诚死死抓着车门内侧的把手。塑料把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坐在后排的阿明死死捂着对讲机,脸色像见鬼了一样。
“黄sir……他没去九龙城寨。”阿明的声音都在打飘。
“交通组切了天眼,他的车队没往新界开,直接去了中环。”
黄志诚猛地转过头。安全带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
“中环?”
黄志诚拔高了音量,眼皮狂跳。
“他刚当着几百人的面爆了和联胜话事人的头,他不跑路,去中环干什么?喝早茶吗!”
阿明看着手里的记录簿,用力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没躲。商业罪案调查科那边的伙计刚查到,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资金强行入市。”
“他……他在皇后大道租下了一整栋商业写字楼。现在人就在那边。”
黄志诚的脑子嗡的一声。
古惑仔犯了事,要么钻下水道,要么坐大飞偷渡。
杀人犯去租中环的甲级写字楼?这完全颠覆了他当警察二十年的认知。
“踩油门!开快点!”黄志诚一拳砸在仪表盘上。
警车在跨海隧道里疯狂超车。
天刚蒙蒙亮。
中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晨光。街上还没有上班的白领,空荡荡的马路上只有警车在呼啸。
六辆冲锋车在一个急刹中,停在了一栋三十层高的豪华大厦前。
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冒出一阵白烟。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车还没停稳,黄志诚一脚踹开车门。
他跳下车,脚踝在马路牙子上崴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顺着小腿爬上来。
他顾不上这些,直接从腋下拔出点三八左轮。
“围起来!大门、后门、地下车库,全给我封死!”
几十个o记探员端着长枪,哗啦啦地推弹上膛。金属机括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金融街上回荡。
探员们呈扇形包围了写字楼的正门。枪口全部对准了前方的玻璃大门。
黄志诚一瘸一拐地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抬起头,目光突然定住了。
大理石承重柱上,刚刚钉上了一块巨大的黄铜招牌。字体是用纯黑色的烤漆填满的,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质感。
【黑水安保集团】
黄志诚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水。
他预想中,大门里会冲出一群拿着西瓜刀、纹着大花臂的烂仔。然后被警方的长枪吓得抱头鼠窜。
但现实没有。
两扇巨大的自动感应玻璃门,发出轻微的电机嗡鸣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沉重的军用作战靴踩在花岗岩台阶上。
咚。咚。咚。
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走路。
三十个穿着纯黑西装的壮汉,从大厅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人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冻结的冰块。西装撑得很满,隐约能看出里面战术防弹衣的轮廓。
透明的通讯耳麦线顺着他们的粗壮的脖颈延伸进衣领。
三十个人像精密的机器一样散开。
在台阶上站成两排人墙。每个人之间的距离,精确到了毫厘,彻底挡住了警方的视线。
这堵黑色的人墙,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的右手,全部自然地垂在腰间。正好贴着西装下摆微微鼓起的地方。
不需要拔枪,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已经扑面而来。
前排的o记探员们僵在原地。
一个入职五年的老警察,手心里全是滑腻的汗。他感觉手里的霰弹枪突然变得像烧火棍一样可笑。
面前这群人,根本不是街头好勇斗狠的流氓。
这是一支纪律严明的精锐雇佣兵。
空气仿佛凝固了。橡胶的焦糊味被一股高档的古巴雪茄香味驱散。
黑衣人墙从正中间无声地分开。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陆霆迈着长腿,慢条斯理地从大厅深处走出来。
他换下了那套沾着阿乐脑浆的衣服。此刻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蓝色条纹西装。
皮鞋纤尘不染。
他嘴里咬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高希霸雪茄。青灰色的烟雾缭绕着他冷峻的脸庞。
陆霆停在台阶最上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严阵以待、满头大汗的警察。
目光越过几十把黑洞洞的枪口,准确地落在了黄志诚扭曲的脸上。
陆霆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嘴里的雪茄。
他缓缓呼出一口烟圈,嘴角冷漠地扯了一下。
“黄sir,找我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