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站在铁栅栏外,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一根根碗口粗的铁条,落在牛凌河的脸上,像是一柄无形的刀,正在一寸一寸地剖开面前这个少年的皮肉,试图从骨缝里看出些什么来。
地牢里的油灯火光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拉得又长又暗,像另一个沉默的守卫。
“天眼,开。”
他低声念了一句。
额间那道竖疤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金色的光芒从那道缝隙中溢出,不刺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将整间地牢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晕。
天眼开合之间,三界万物无所遁形。
他先看的是那个小男娃。
小沉香靠着墙壁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在杨戬的天眼视野中,这个孩子的身体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那光不似凡人之魂,却也不是妖邪之气。它明灭不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层层压制着,又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但这气息,杨戬认得。
那是杨家血脉的气息。
那一瞬间,他额间的天眼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凝神再探,那气息依然在,微弱、断续,但确凿无疑是杨家血脉的共鸣。
一个被镇邪司当作邪魔关在地牢里的孩子,身上却有他杨家的血脉。
这不可能。除非……
杨戬的心沉了下去。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将天眼转向另一间牢房里的少年。
然后他浑身僵住了。
在天眼的视野中,那个少年的身体周围缠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黑气,黑气之下是人形,但那人形之下,还压着某种更深、更庞大、更狰狞的东西。那个东西被压缩在少年的躯体里,像一尊收束了所有爪牙的凶兽,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破壳的时机。
但真正让杨戬僵住的,不是那团被压制的狰狞存在。
而是那张脸。
少年的五官在天眼的审视下无所遁形,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下颌的棱角,甚至眼角处那一丝极细微的纹路走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喉咙里唤出了一个名字。
“牛郎。”
那两个字从杨戬唇间吐出,又冷又沉,像是从一潭结了冰的深井里打上来的水。
“你果然没死。”
牛凌河在听到父亲名字的瞬间,瞳孔急剧收缩。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袖口,又猛地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瞪着杨戬,眼眶都红了。
“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我……只是他的儿子。”
杨戬没有动,额间天眼金光更盛。
他凝神再探,将天眼的感知力催到极致,几乎要把牛凌河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可他越看,心越沉。
像。太像了。
不单是皮囊相像,连气息的波动、神魂的纹理,都与那个邪魔如出一辙。
这样的相似程度,已经超出了父子传承的范畴,更像是同一件东西被分成了两份,装进了两个不同的躯壳。
要么牛郎没有死,只是换了一副皮囊,以自己儿子的面目行走人间。
要么,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不过是牛郎捏造出来的一个容器,一个备用的、养在身边的躯壳。
杨戬无法确定是哪一种。
而“无法确定”这件事本身,对杨戬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
“出来。”他冷冷地说。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从虚空中凝聚,在他掌心凝成了一柄三尖两刃刀。
刀身雪亮,刀尖上的寒芒像是活物一般吞吐不定。
“你若真只是他的儿子,就不可能接得住我一刀。若接不住,我留你全尸;若接住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几乎将整间地牢都压得喘不过气的杀意,已经将后半句话填得满满当当。
牛凌河看着那柄闪着寒芒的三尖两刃刀,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然后朝杨戬走了几步,慢慢伸出自己的两条胳膊,齐齐横在杨戬面前,摆出了一个引颈受戮的姿势。
“真君,”他说,语气里竟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带着几分近乎自嘲的笑意,“我若真有反抗你的本事,又怎么会在这里?”
杨戬瞳孔微缩,手中刀光暴涨。
刀光落下去的方向却不是牛凌河,而是牛凌河头顶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将牢房顶部的石壁劈出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碎石簌簌落下,砸在牛凌河肩头上,他一步未退。
杨戬缓缓收回三尖两刃刀,神色复杂难辨,默了片刻才道:“你可有何凭证?”
牛凌河摊开双手:“真君可以继续用天眼搜我的神魂。我不是父亲,没有他那般通天的本事。我的记忆,真君应该能窥得一二。”
杨戬凝视他片刻,再次运转天眼,将神识探入牛凌河识海。
他只看到一片破碎混乱的画面。
有后山,有血池,有变成怪物的自己,有在他怀里哭泣的妹妹,有父亲温柔到极致的笑脸,有他独自跪在田里拔草时渗血的双手。
这些记忆是那么鲜活琐碎,充满凡人的痛楚与挣扎,不像牛郎所能伪造,也绝非一个“容器”会拥有的东西。
杨戬收回神识,默然良久,终于没有再把刀举起来。
“你确实不是他。”
牛凌河闻言,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他稳住身形后,忽然想起什么,慌忙跑到旁边,要去拉那个还睡着的小男娃。
可还没等他弯下腰,小沉香已经自己醒了。
小沉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蜷缩在角落里,仰着脸看向栅栏外的杨戬。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但此刻瞳孔缩成了两个小点,死死地盯着杨戬手中那柄还没有收起来的三尖两刃刀。
然后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从地上一跃而起,蹿到牛凌河身前,四肢着地,后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敌意的咆哮声。
他那口尖牙全部龇了出来,每一颗都泛着冷森森的白光,喉咙深处的咆哮声在牢房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苗都在跳。
“不许你杀他!”他的声音很奶,带着孩子特有的尖锐,但语气却凶狠得吓人,“坏蛋!你是坏蛋!”
牛凌河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从后面拦腰抱住这个小祖宗,把他往旁边拽。可小小沉香这会儿力气大得惊人,两条短腿在空气中疯狂乱蹬,两只小拳头像雨点一样朝杨戬的方向挥舞,嘴里还在不停地嘶吼。
“沉香你冷静一点!”牛凌河一边死死地抱住他一边低吼,“他不是坏人!他是你舅舅!”
小沉香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牛凌河,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舅舅是什么?”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凶巴巴的气息,但更多的是困惑。
牛凌河抱着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舅舅就是……你娘的哥哥。”